第一章桌子那一头
叶知遥旁边那把椅子,陈曦盯了足足三秒。
三秒够他把相机包从肩上摘下来,够他提前把开场白演练完——“同学,这儿有人吗”,土是土了点,可总比站着干瞪眼强——也够唐闻舟抱着两瓶汽水从他身后挤过去,一屁股坐了上去。
“那边还有座,往里走。”唐闻舟拿瓶底朝桌子对面点了点,眼皮都没抬。
陈曦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桌子贴着墙,最里头那个位置得侧着身子挤。他挤进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桌腿上,疼得倒吸一口气,还是坐稳了。抬头时,叶知遥已经在分筷子,她递过来一双,顺手把挡在他面前的菜单抽走,扬声问老板娘:“茄子还有吗?”
“有是有,要等一会儿。”
“等就等,来一份,别太甜。”她回过头,扫了一圈桌面,“鱼香肉丝谁点的?再不动,我可当你们都不爱吃了。”
满桌人哄笑,筷子这才伸出去。陈曦跟着夹,没夹稳,半截青椒啪地掉进茶杯。他面不改色,把杯子往相机包后面推了推,心里却咯噔一下——这算哪门子开局,连夹菜都夹不利索。
九月中旬的澄州,傍晚还跟蒸笼似的。科大南门外这家小店,头顶的风扇转一圈响一声,吹下来的风全是厨房里的辣味。下午摄影社招新,收摊之后唐闻舟一声“吃饭去”,他就这么稀里糊涂跟来了。八个人,名字他只记住三个,其中一个,叫叶知遥。
不是社团的正式成员,来帮忙做招新展板的。下午他在报名桌前站着,听见身后有人喊“知遥”,回头看了两次,才敢确定是喊她。那会儿她蹲在地上拆胶带,嫌剪刀不好使,皱着眉用指甲去抠那截透明的断口。他刚想过去搭把手,唐闻舟啪地把报名表拍到他面前:“先填!”等他填完,人家已经把展板拎起来了。
现在她就坐在对面,头发拢在耳后,低头把鱼香肉丝里的姜一片一片挑出来。陈曦觉得这是个机会。他拧开汽水,先给她倒。
倒多了。泡沫顶到杯沿,她端起来,只能先凑过去嘬一口。陈曦在心里暗骂自己手欠,面上还得装得若无其事。
“谢谢,剩下我自己来。”她把杯子放稳,抬眼看他,“你是计算机的?”
“对,陈曦,今年刚来。”
“陈曦。”她在嘴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。
就这一下,陈曦觉得刚才那杯汽水倒得值。他刚想问她学什么,唐闻舟另一边的男生敲了敲桌子:“叶知遥,你那张海报到底选没选上?”
“没有。”她答得极快,“别问第几,前面多少人我都不知道。”
陈曦这才听明白:校内有个旧物展在征海报,她投了一张,下午刚出结果,用的是别人的。唐闻舟说他早看出来了,她那张一眼望过去白花花的,空的地方够他再贴两张照片。
“你没看出来。”叶知遥拿筷子指着他,“你上次说挺好,显得高级。这句话还在我手机里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打印那张纸,纸高级。”
她被气笑了,把布袋拉过来,抽出一个薄文件夹,最上面那张打印稿边角已经起了毛。有人伸着油乎乎的手要接,她立刻把纸收回去,先在桌上腾出一块干净地方,又从碗底抽了张餐巾纸垫上,然后才把稿子转过来,推到陈曦这边。
“你离近点看,能看出是什么吗?”
画面下半部分摆着一只旧搪瓷杯,缺口处露出黑铁,杯子后面是自行车铃和一把钥匙。上半张几乎是空的,几个字撒得很散。
陈曦的第一反应是:该先看哪儿?第二反应是:盯太久会不会显得自己看不懂?他先指了指杯子。
“这跟我奶奶家那只差不多。她那只把手掉了,还拿来盛盐。”
“对,就是要这种。”叶知遥眼睛亮了一下,“用旧了也舍不得扔的东西。我给我们宿舍人看,她们说像回收废品。”
“也不能全怪我们。”旁边的女生探过头,“她最早那张更像,字比现在还小。”
陈曦再看那些字,果然得凑近才认得出展览时间。叶知遥拿手指比划,说这块会重排,杯子不换。她想让人从展板前走过去的时候先觉得眼熟,然后停下来,多看一眼。
话说到这儿,老板娘端着茄子来了。她抓起纸往后一撤,椅子蹭出一声响,给热盘子让地方。
“可惜了。”陈曦还盯着那张稿子。
“我自己也觉得可惜,打印了好几回呢。”她把纸放回夹子里,没急着合上,“不过有个学生刊物在征插页,我想改一张投过去。总得用上,不然看着烦。”
她夹了块茄子,嚼了半天,宣布这次没放糖。旁边的女生说晚上要把稿子带回寝室,还想再看一遍。叶知遥答应得痛快,末了补上一句:“你先说哪儿能留,别上来就全拆。”
陈曦准备的那两句安慰,一句没用上。他对设计一窍不通,连杯子上那个缺口是不是故意留的都不敢确定。可她说想让人停下来看的时候,他确实又多看了一会儿。纸已经收起来了,他脑子里还留着画面:杯子偏在左下角,右边空出一大块。
“陈曦,相机拿出来,给新人开开眼。”唐闻舟敲敲桌子。
他把相机掏出来,递过去。唐闻舟一路往前翻,翻到一张照片,停了:邵原,肩膀绷得笔直,嘴角却压不住,背后的白床单有一道折痕。
“这谁?拍得跟憋着话似的。”
“我室友。”陈曦伸手想抢,“拍之前他讲了个笑话,自己先笑场了。”
为了把那块白床单挂平,他前天在寝室折腾了半个钟头。邵原看完成片,最满意的是不用花照相馆的钱;至于自己像不像被人抓来顶罪,邵原说老师又不查这个。
桌上的人乐成一片,相机转到叶知遥手里。她问了两个按键,自己往前翻,翻到一张歪歪斜斜的宿舍楼,停住了。
楼前几辆自行车挤成一团,一个人伸长胳膊在拎自己的车,车把缠着别人的锁链,脸涨得通红。那是陈曦去机房路上随手拍的,拍完才过去帮人解开,所以去晚了,机房只剩角落那台机器。
“取出来了吗?”她问。
“取出来了。”说到机房,他一下想起下午那道终于做出来的题,整个人立刻亮了。唐闻舟问他报名那会儿为什么一边填表一边看手机,他说他在等结果,题提交了好几次,最后总算过了。
“很难吗?”叶知遥把相机放回他面前。
“也没那么难,主要是容易想错。”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轻了,赶紧补,“我从昨晚就开始弄,午饭都没好好吃。一开始以为每步挑眼前最好的就行,后来发现不行,得把前面的情况也留着。”
他抄起几根没拆封的筷子,在碗边摆出位置,想讲明白。讲到第二种情况,筷子不够了,换成碟子,又挡住别人夹菜。叶知遥一直看着,等他连酱油碟都拖过来,终于没忍住。
“你先别搬了,我刚才那一步就没跟上。”
陈曦的手停在半空,耳朵发烫。他刚想说这题其实挺没劲的,她先开口:“你看到通过的时候,什么样?”
“高兴。”
“就坐在那儿高兴?”
“站起来了。旁边那人以为我要走,还问能不能把机器让给他。”
她笑得往后靠了靠。陈曦也笑,又补充说后来又刷新了两遍,怕自己看错。那句“也没那么难”早被他扔到脑后,说到最后还把昨晚想半夜再去试一次、机房关了门的事也招了。招完他才反应过来,嘴比脑子快了一拍——这话一说,等于承认他输了一整天。
“难怪你饿。”叶知遥把离他远的那盆米饭转过来,“吃吧。等会儿我还想问那辆自行车,他到底怎么锁成那样的?”
后半顿饭,那几根筷子陈曦再没碰过。她问照片,他就讲:那人先是怪别人停得挤,最后才发现是自己绕错了锁链。有人插话讲自己丢车的事,话题越扯越偏。他坐在桌子最里面,没挨着叶知遥,可位置好不好,慢慢也不那么要紧了——她偶尔转头跟别人说话,转回来的时候,他刚好能接上。
结账凑钱,唐闻舟缺两块零钱,从陈曦那份里先拿了,说明天还。陈曦嘴上说“行”,眼睛已经跟着叶知遥往门外去了,她在等那个女生拿袋子。他手忙脚乱收相机,肩带卡进拉链,扯了两下才出来。他一边扯一边想,别让她看见,别让她看见。
店外头凉了一点。一群人往南门走,快到校门口,有人要去买水果,唐闻舟惦记着回去整理照片,先撤了。叶知遥走慢两步,等陈曦跟上来。
“周六晚上有空吗?”
陈曦愣了一下。她主动问。他脑子里那点盘算还没来得及排列成话,嘴已经先答应了。
“活动楼放电影,我们几个要去,你来不来?”她朝前面的女生抬了抬下巴,“她还约了两个人,都是今天收摊的。七点开始,去晚了只能坐前排。”
“来。”他答完才想起周六可能有事,手已经伸进裤袋去掏课表。纸被汗浸得发软,展开的时候还粘在一起。他低头找那一栏,她就在旁边等,没催。他一面找一面后悔,这动作太实诚了,像小学生被问作业带没带。直到他的手指点住周六那片空白的晚上。
“我没课,肯定能来。”
“你课表还随身带着啊?”
“还没记熟。”他把纸折回去,嘴比脑子快,“再过一星期就不用了。”
她笑着说那就门口见,六点五十,又问他要手机号。他报出去,兜里的手机很快震了一下,一条短信,只有三个字:叶知遥。
原来中间那个字是这个。他低头存好,再抬头,她已经在问同伴到底买不买水果。听说要买,她就跟了过去,走出几步,回身朝他摆了摆手。
他也抬手。等她转过去,他才把课表重新掏出来。
刚才只看了晚上。周六下午还有训练,不过五点就能结束,来得及吃饭,也来得及回寝室换件衣服。他把课表折回去,折完又打开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