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坐到天黑
叶知遥把一本薄刊物放到桌上,先让陈曦看署名。
“找到了吗?”
他低头,杯子旁边印着她的名字,比想象中小。她拿手指在那儿点了一下,自己又看了一遍,才把手收回去。
“拿到钱了,今天我请。”
陈曦这才明白,她为什么突然约喝茶。他还没打开相机包,人已经坐直:“真用了?”
“印在这儿,还能是假的吗。”她把刊物推近,忍不住笑,“不多,但总算不是只往外花。”
旧书街买来的那几本,试印,再改,再投,原来这几周她没停。他也替她高兴,把那页摊平,怕手上有水,还先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小茶馆靠窗的位置照着下午的光,杯盖上有一圈热气,他找了个干地方,把刊物放过去。
她没有一直高兴下去。等他看完名字,便指给他看被挤到旁边的一小块字,还有后来加上的细框。她原来留出的空白,印出来几乎没剩多少。搪瓷杯仍在那里,旁边却热闹了起来。
“我本来不是这么放的。”她说,“最后给我看那张还没这个框。”
陈曦把刊物拿远一点,确实有些挤。不过整页放在书里,跟他在桌上看的单张不一样,翻过前头那些字,再看见这只杯子,他倒觉得一下有了停一停的地方。
他照实说了。
叶知遥抬眼:“你觉得加上去好?”
“不是那个框。框多余。”他指了指字旁边,“但放在这儿,翻过来能看见,没那么空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,把刊物往自己这边拉:“我就是要留一点空。你怎么跟他们一样,觉得不塞满就是没做完。”
“我没说没做完。”
他解释得有点急,声音比刚才高。旁边的人转头看了一眼,他立刻收住,手指却还留在页边。他想说,他又不是存心替谁说话;她让他看,他看着什么样,就说什么样,总不能换个人印了,他就只准说不好。
这话没有全说出来。店里把点心端上来了,她让出位置,他松开手。两个人一时都没接话,叶知遥拿起小碟,给他拨了一块,自己那块却先搁着。
陈曦咬了一口,酥皮掉在手上。他赶紧拿碟子接,还是有一点落进了刊物中缝。他拿指甲轻轻拨出来,叶知遥看着,终于伸手,把刊物合上。
“吃完再看。新到手就让你给我夹饼渣。”
他也笑了,刚才绷着的那口气松开:“我是真的觉得有一处挺好。没说全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把自己那块拿起来,“我就是看那个框烦。一打开,先看见它,连拿到钱都没高兴多久。”
“现在不是在高兴吗?”他示意桌上的茶和点心。
她低头看了看,说也对,茶不能白请。他问下一次还投不投,她答得很快,说投,下次先问清楚放在哪儿,别等书印出来才知道。说完,自己又笑了一下,把那只空信封压在刊物下面,伸手来问他要照片。
他准备的几张小照片终于拿出来。楼角那张洗出来以后,暗处比相机里深,他有点不满意,拿给她时先解释了一句。她没急着评,沿着那道斜光看了半天,问他是不是站得很远。
“还行,主要是等人走开。”他说,“一开始有人从门洞出来,后来又有人站在下面说话。我都想回去了。”
“那你还等?”
“都等了那么久。”
她笑着点头,接着翻。空桌子那张也在里面,她一眼就认出胶带,抽出来放到旁边。这一次他没急着跟她争,也没收走楼角那张,两张平放在一起,各看各的,倒没有谁一定得压过谁。
后面一张是他这周出去拍的路口。有人刚买完东西,手里拎的袋子透着光,他觉得好看,跟着等到人走过去才拍。叶知遥把照片拿起来,问袋子里是什么。他说看着像几个馒头,也可能是别的,拍的时候顾着看光,没看清。
“那人知道你在拍吗?”
“我问了,才拍的。他还把袋子提起来给我看,跟我说是晚饭。”
“你就没记住他吃什么。”
他只好笑。她把照片还给他,说自己买书也一样,进店前想得清楚,出来就多了几本,回去一翻才发现本来要找的忘了。上回那本散线的,倒真让她补好了,费了劲,一看封底又多了个水杯印。
“你不是爱惜书吗?”
“我自己放杯子的,怪不了别人。”她捧起茶,试了一口,已经不怎么热,“当时正看前面,手一松就放上去了。”
陈曦没把键盘的事讲出来。他把照片边上的茶杯推远些,给那几张纸多留一点地方。她看见了,也把手里的杯子挪到另一边,两人隔着桌子又笑了一回。
窗外慢慢暗下来,店里开了灯。他原先以为喝杯茶就得走,坐到这会儿,已经不大舍得提走字。叶知遥看了一次时间,没起身,反而问他那张路口还有没有别的。他把没洗出来的几张在相机里找给她看,翻到自己拍坏的,她也没笑他,只问这是想拍什么。
他讲,她听,有一阵又低头去看刊物。他停下来,她便抬头,问后面呢。他只好接着讲,把自己一开始以为很漂亮、拍出来才发现乱七八糟的打算也说了。说到后来,他自己先觉得好笑,她跟着笑,伸手替他把差点滑到桌沿的相机带托住。
店里的人换了几拨,点心碟空了。叶知遥抬头看门外,发现已经天黑,先说了声怎么这么快。
陈曦心里一动:“下周再出去拍点?不用坐着看了。”
她把相机还给他,想了一会儿,说下周还有东西要交,得看做成什么样。他说可以挑她空的时间,她正把刊物收进袋子,停了停,答应到时候再说。
没有说哪一天。
陈曦点头,把照片装回去。他不想接着追问,像今天还没结束,就已经在讨下一次。她却又拿起空桌子那张,问这张能不能给她。他说本来就可以留,楼角那张也多洗了一份,她想要就一起带走。
她两张都拿了,夹进刊物里,压平了才放回袋子。
从茶馆出来,路上的风凉了。她说今天请得还不错吧,他立刻说不错,又觉得答得太像夸点心,补了一句照片下次再给她看。她笑着应了,往校门里走。到了分路的地方,两个人站了一会儿,各自回去。
回寝室,邵原正在收第二天要用的讲义,桌上纸摊得乱,见他回来,先让他别压错那一份。他挪开自己的东西,给邵原腾出地方,手机又震了。
是训练同伴发来的,问他看榜没有,后面接着几个人的进度。上周还排在他后面的名字往前挪了,他又被挤下去。那道没做完的题,别人也已经过了。
陈曦坐在床沿,把那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。下午出来以前,他还觉得自己这周练得不算少;对着人家的进度,这个“不算少”便有些站不住。他想问别人怎么想出来的,拇指停了一会儿,先回了知道了。
邵原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,自己还没吃,准备下去。陈曦说等一会儿,伸手去找题目的草稿。
“那我先走,不给你带啊。我待会儿不一定直接回来。”
“行。”
他没有抬头。草稿抽出来,手机暂时搁在另一边,屏幕暗下去,他又碰亮了一次,看见没有新消息,才把那几张纸重新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