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她留下的那张
陈曦最满意的那张照片,叶知遥只看了几秒。
楼角上有一片斜着落下来的光,几扇窗户一明一暗,边线干净。他拍的时候在下面等了半天,总有人从门洞里出来,好不容易才等到没人。她看完,说挺好,又把相机往回翻。
“刚才那张呢?”
“哪张?”
“桌上都是胶带的。”
他替她翻出来。那是招新收摊时顺手拍的,报名桌已经空了,几个胶带圈堆在一块,展板没搬完,只露出一截背面。他本来想删,整理时漏下了。现在落在她手里,倒像是他特地留下的作品。
活动室的窗开着,唐闻舟正把卷起来的纸往桌角塞,一头塞进去,另一头又翘起来。他让陈曦帮忙压着,陈曦伸出手,眼睛还留在相机上。
“这条是我扯断的。”叶知遥指着桌沿那根皱巴巴的胶带,笑起来,“后来找了半天,不知道粘哪儿去了。原来没带走。”
陈曦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条。那天下午他站在报名桌前,她蹲在旁边跟胶带较劲;可他当时只顾着看人,拍下这张时,倒没留意桌上剩了什么。他又低头看一眼。胶带的一头粘在桌沿,另一头悬着,细细的,确实不容易找。
“小展交这个也行。”她说。
“别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吧,就一张桌子。”他还是舍不得楼角那张,“那张我还等了好久才拍到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她把相机朝他转过来,“我又不是别人。”
他压着卷纸的手松了,纸啪地弹回来,唐闻舟躲了一下,差点让纸边刮到下巴。
“你等会儿再高兴,先按住。”
陈曦赶紧压回去。叶知遥还在看桌沿那一点胶带。她说挂出来未必人人都喜欢,她就是想留下。唐闻舟腾出一只手来接相机,说先都看一遍,挂哪几张还没定。
“楼那张也留。”陈曦补上。
“谁说要删你那张了。”唐把卷纸塞稳,总算空出手,“你这护得跟有人要抢似的。”
叶知遥笑着把相机还给他,说他发来的两张夜宵照也都收到了。陈曦原先准备问她看了没有,真听见了,倒只说了句“那就好”。她已经把布袋搁上桌,从里面拿出文件夹。他本来还想告诉她,那半只胳膊他最后没裁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今天她是来给他们看稿子的。他把相机收好,帮她挪出桌面,指尖碰到一小块干掉的胶,顺手抠了下来。
“我这儿不是饭店,别一坐下就擦桌。”唐说着,把两块零钱推到他手边,“上次的。”
陈曦把钱揣进口袋。叶知遥已经摊开了稿子,他拖着椅子坐近一点,这回不用隔着半桌菜看。
展览时间撤掉了,顶上换成一行短字。杯子还在左下角,黑缺口没变,车铃和钥匙挨在旁边,比记忆中松了一些。他看了一会儿,先说比上次好。
“哪儿好?”
“没那么挤。”
叶知遥抬起头:“还有呢?”
陈曦还没接上,唐把头探过来,瞄了眼,又退回去:“这回是没那么挤。”
“你们俩就会说这一句。”她拿文件夹敲了一下桌沿,自己也笑。陈曦跟着笑,心里那点紧绷松了些。他原先想,只要说好看就行,总比再把杯子认错强;她却没急着收,抽了支笔出来,让他再看一眼,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顺。
这回不能随便应付了。他把手放到纸边,忍了忍,才没直接拿起来。
“我说了你别生气。”
“你先说。你这么开头,我更害怕。”
他指了指车铃:“这个,还有钥匙,能不能拿掉?就留杯子。你想让人看杯子,现在我先看见钥匙,顺着它往上走,走出去了。”
说完,他自己又看了一遍,觉得不是乱讲。那把钥匙斜在右边,确实让他先看那里。他把手指往回挪,点到杯子上,又觉得点得太实,赶紧抬起来。
叶知遥没有马上说话。她拿两张废纸盖住那一块,露出杯子,往后靠了靠。陈曦也跟着靠过去,椅腿擦出一声响。两个人隔着桌沿看那只剩下来的杯子,他觉得比刚才痛快,正准备说,她已经把废纸移开。
“我还是想留。”
陈曦那句“是不是好一点”没来得及出口。他坐直了些,把手收回来。刚才她问得那么认真,他也真费劲想了,原来费劲想过,跟被采用是两回事。
“光剩杯子,我看着有点孤零零。”她说,“我原来就是想留几样放在一块的旧东西。钥匙可能得挪,不一定拿掉。”
“那就留。”他答得太快,听着自己都像在赌气,只好又补,“我是觉得第一眼不知道该看哪个。”
“这个我听懂了。”她低头在纸边画了一小道,“那你离远一点,最上头那行还看得清吗?”
他没动。反正他说了,她也不一定改。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叶知遥已经拿着纸,真的等他往后坐。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她又把纸举高一点。
最右边两个字挤得近。他眯眼看,知道那是什么字才读得出来;换个人,大概没这么容易。
“后面那儿,像连在一起了。”这回他没伸手,只说位置,“就你拇指旁边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,把拇指挪开,发现自己挡住了一个字,忍不住笑出声:“我还想你怎么看不见。”
“挡的那个我知道。是旁边那两个。”
“你早说。”
“我正在说啊。”
她把稿子放低,两个人这才看清不是同一个地方。唐闻舟在旁边听了半天,问他们到底有几个字要分开,叶知遥说先别添乱,手却把稿子转过去给他也看了一眼。
陈曦又坐近了。他刚才收回去的那句话,在肚子里转了几圈,慢慢没那么要紧了。她用笔在字边点了个记号,车铃和钥匙那一处却没动。他盯见了,还是想讲,张开嘴又觉得自己已经讲过,于是问她准备什么时候投。
她说想先试印,看纸上的样子,再决定怎么改。说到最后,有点烦,把笔盖拔下来又扣上:“我在寝室里看了一晚上,越看越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。拿出来才敢动。”
“你也可以明天再看。”陈曦说。
“明天我又会觉得昨天那张挺好。”
唐闻舟笑出了声。叶知遥也笑,拿笔尖朝他那卷纸点了点,说你那些照片不也在这儿换来换去。他没辩,答应明天带稿去问试印,至于能不能顺带,得问过再说。他还要收自己的东西,不能陪他们在这里一直挑。
叶知遥把稿子装回去,抹平卷起的一角,忽然问周六有没有人去旧书街。她想找几本以前的设计刊物,新的太贵,旧的又不一定碰得上。
陈曦刚把椅子往回推,停住了:“我去。”
“你也找书?”
“看看。没去过。”他答得很顺,又给自己添了个理由,“顺便拍点东西。”
唐闻舟说自己也想去,先说好别一头钻进店里,叫半天不出来。叶知遥说你才是,什么都要翻,翻完还嫌人家卖得贵。两个人抬了几句,最后定在周六上午,南门会合,她还约了别人,出发前再碰一下时间。
陈曦听见“别人”,没多问。他把相机包带子理好,脑子里已经先有了她站在旧书堆前的样子。她看稿时老往纸边捋头发,去翻旧书,手上恐怕也腾不出空来。他想把镜头换轻一点,又觉得还不如不急着拍,先跟她一起翻。
叶知遥把文件夹往袋子里塞了两次,拉链都卡住了。陈曦伸手托住袋底,她腾出手,把里面横着的水瓶扶正,文件夹终于落下去。
“别忘了,周六上午。”她说。
他还托着袋子,答应一声,等她伸手来接,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