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不修也能吃饭
茶倒下去的时候,陈曦先看见键盘上亮了一小片。
他立即拔了线,把杯子扶正,拿纸去吸。昨晚的照片已经整理好,早上也发给许映宁了,他原本只是来活动室复查几张,顺便等到饭点,临走前还非要再翻一遍。现在倒好,纸才按下去,就带起一层黏。
手机在旁边震了。他够过去看,许映宁问他到哪儿了。他回说这边出了点事,键盘洒了茶,让她先吃。她问在哪儿,他把地方告诉她,低头接着擦;等听见门口有人叫他,手边已经堆了几团湿纸。
许映宁抱着一只键盘站在门边,先看了看他,再看那一桌子东西。
“我从放器材的地方借的,用完得还。”她把干的搁到另一边,“照片收到了。能走了吗?”
“这个还没弄完。”
“你准备弄到几点?”
他不知道。茶已经进了缝,再用纸擦,也只够到表面。他想说马上,话到了嘴边,自己先停住。许映宁的目光落到那个空杯子上,他把杯子挪远,腾出地方,把沾茶的键盘断着线搁好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手还伸着,想把最后一团湿纸捡起来。
她已经饿了,没等他说第二遍。他把桌上收住,关好门,追上去时,她问他刚才回的“出了点事”,是不是就这个。他说是,她说下次直接讲键盘就行,自己差点以为有人在活动室摔了。
“我也没想到会这样。”
她点头,把肚子上的衣服往下扯了扯:“我现在只希望食堂还剩点好吃的。”
第二食堂的人比他预计的多。两人端着饭找座,最后在靠墙那排挤出两个地方。许映宁把碗放下,没说话,先吃了几口,陈曦还在想那只湿键盘,直到她问他菜凉没凉,才发现自己把筷子拿反了。
他转过来,赶紧夹了一块肉。味道比看上去辣,一下咽急了,嗓子里发紧,又不好意思咳。许映宁从手边把水往他那边推了一点,自己接着吃,没有盯着等他表态。
他喝了口水,总算缓过来。刚才走出活动室的时候,他还觉得空着手离开像是把事扔了;眼前这碗饭吃下去,才知道自己早饿了。那只键盘不会因为他坐在旁边就立刻变干,他却差点真让许映宁在食堂门口等着。
“昨天收得晚吗?”他问。
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,才说晚。到最后几个节目,问她还剩几个的人比台上演的人都多;散场以后,有人连自己的水瓶都不拿,又跑来问她看见没有。
“你不是还在找笔?”陈曦想起她钻在椅子底下的样子。
“对,我连自己那支都不知道在哪儿。可别人一问,我还是跟着找。”她拿筷子拌开饭上的土豆,“最烦的是,找到了他们说谢谢,我又觉得还行。”
他笑了。她也笑,把一块没熟透似的硬土豆拨到碗边,忽然又说,自己昨天也有错,把候场的人叫早,后面又催他们快,来回折腾了人家一趟。说到这儿,她叹了口气,低头吃了两口,才继续抱怨别的。
陈曦听见有人临时换次序,下意识想问能不能提前写清楚。她已经说写过,而且不止写了一份。他把那句话咽回去,改问后来换成没有。
“没换。我让他们自己去说,别总让我夹在中间。”她抬起头,“后来两个人把话讲明白,也没那么难。我早知道就不来回跑了。”
“你早知道,他们也未必来找你。”
“也是。”她想了想,重新拿起筷子,“不过今天谁找我,我都打算吃完再说。”
他应了一声,自己又去夹肉。这回知道慢一点吃,香味也出来了。许映宁看见他挑开辣椒,说你明知道怕辣,怎么还点这个。他说隔着玻璃看不出来,里面红的以为是胡萝卜。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碗里真正那片胡萝卜,笑得筷子停在半空。
陈曦没急着辩解,反正这顿饭已经开始得不怎么样,再多认一样也无妨。他把那片胡萝卜吃掉,问她昨天那段闹钟的,是不是还排过别的结尾。许映宁立刻讲起来,说最早让人一直睡到最后,大家嫌收得太平,改了几次,才让他抱着枕头追出去。
“那他起来以后为什么还拿枕头?”
“演的人自己想的。”她说,“我也问过。他说手上不拿点东西,总觉得别扭。”
陈曦停了停,想起自己示范站姿时那双没处安放的手。许映宁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着笑,反倒问他,怎么会学计算机,以后是不是一天都对着机器坐。
“也不一定一天都坐。”他先说,说完又觉得有些心虚,“但做题坐得挺久。”
她问坐那么久图什么。这个他倒不用想。
“想试出来。明明觉得应该对,跑出来就是不对。”他放下筷子,拿手在桌边比了一小段,“有时候是我想错了,有时候就是漏了很小的地方。找到了,再试,真按我想的跑起来,就觉得挺值。”
“找不到呢?”
“烦。”他说完笑了,“晚上还会想,躺着想起来,第二天赶紧去试。有一次路上突然想到,怕走到那儿忘了,就一直自己念。”
“念给谁听?”
“没给谁听。”他低头把水瓶转了半圈,“旁边有没有人听见,我不知道。”
许映宁笑着靠了靠椅背,差点碰到后头人的胳膊,连忙坐回来,先跟人说了声抱歉。陈曦接着讲起入学前自己照着书试过的小程序,开始只能做一点简单的事,他改了又改,还特地让人看。讲到自己最得意的地方,许映宁却停下来,问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他重新说一遍,发现越说越像在讲课,便把后面那些绕的省了,只告诉她最后跑出来是什么样。她这回明白了,说难怪他刚才不肯走,手上没完的事确实容易越看越放不下。
“不是一回事。”陈曦赶紧说,“键盘不是题,弄坏了是要赔的。”
她笑着答应,说没催他赖账。两人把最后一点饭吃完,桌面上只剩那片被拨出来的土豆。他问是不是不好吃,她拿筷子碰了碰,说硬。他也想尝,她把碗往回一拉:“就剩这个你还要试?你要试的也太多了。”
他这才把筷子放下。送餐盘的时候,他顺手接过她的空碗,她替他拎了放在墙边的相机包。到了门口各自拿回去,谁也没再提要不要一边吃饭一边挑照片。
午后他回活动室,把借用和洒茶的事跟人说清楚,又去补了一只键盘,把借来的归还。折腾完再走出门,身上的饭意还没消,他总算不用一边赶路一边想自己忘了什么。
叶知遥的短信是在这天下午来的,问他下周日下午有没有空,想请他喝茶,顺便看照片。
陈曦在楼梯口停住,回了有空,问在哪儿。她说南门出去那家小茶馆,到时候带几张自己喜欢的来。
他看着“自己喜欢的”几个字,先想到楼角那一片光,又想到那张没删的空桌子。两张都想带,光在手机里答应一声还不够,他回到活动室,把相机拿出来,准备趁天还亮,再出去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