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演出还没开始
“手别攥着,放松一点。”
话是陈曦说的,说完,他自己先把拳头松开了。
面前几个候场的学生排在墙边,笑也不是,不笑也不是。他刚才让大家别站得那么齐,现在看过去,除了有个人挪了半步,跟刚才没什么两样。相机举久了,他的胳膊也酸,总不能一直这么举着,便走过去示范。
“不用都看镜头,随便说两句。比如他刚跟你说完一件事,你觉得挺好笑——”
他想演一个回头笑的样子,头已经转了,脚还端端正正钉在原地,整个人拧着。一位女生没忍住,先笑出声,旁边的人看她,又跟着笑。他还没反应过来,站在旁边拿纸夹的女生已经抬手朝他指了一下。
“你快拍,刚才都没这会儿自然。”
陈曦赶紧退回去举相机。有人还在学他那个拧巴的站姿,他拍了两张,自己也笑起来。笑完才觉得脸热,刚才到底扭成什么样,他一点也不想知道。
唐闻舟就站在门边,乐得很省力。他临时有自己的事,今天不能一直留,才把这次拍宣传照的活介绍给陈曦。出门前拍了拍那个女生的纸夹:“人给你了,别让他拍完就跑。”
“哪有你这样介绍的。”她把纸夹翻过来,看见漏掉的一行,赶紧对墙边的人说,“等一下,你们先别进,我刚才看错了,还没到你们。”
有人已经走出几步,又退回来。她一面说抱歉,一面把纸指给他们看,确认完才转头找陈曦。
“许映宁。”她空出右手,又看见他两只手都拿着东西,便收回去,直接笑了笑,“刚才没顾上。你拍完给我看看?”
“陈曦。唐应该说过。”
“他说了。我刚才忙着数人,没记牢。”
他把相机递过去,她一张张翻,翻到刚才那组,先笑了一下,又立刻停住,拿近看。陈曦跟着凑过去,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拍坏了。
“这个挺好,他平时老闭眼。”她指给身边的同伴看,说这几张都留,别只挑最端正的。陈曦把她说的记住,又问还缺什么,她想了想,回头看墙边:“先让他们歇会儿。你也歇。”
十月已经过了一半。初识叶知遥那顿饭算来快一个月,陈曦这几周进活动室比回寝室还熟,拍照片也比先前敢开口。这会儿对着一群陌生人,才知道敢说和能把人说明白不是一回事。他想补拍两张,怕刚才只顾着笑,连人有没有站全都没看仔细。
许映宁已经在给人找水,没马上回答。他以为她嫌自己磨蹭,便又说只拍几张,很快。
“啊?”她这才回头,“刚才那句没听见。你别站门口,后面有人要过。”
他往旁边让了一步,等她把水放下,再说一遍。她说行,自己去问了一下,让那几个人重新围过来。他这回没有再示范,也不急着让人笑,先让他们接着聊刚才那段。话题一开,他才在没人注意镜头的时候按下去。
最后一张拍完,他觉得差不多了。许映宁过来看,手里的纸夹已经被卷成筒,边角翘着。她低头看屏幕,他便替她把挡住过道的椅子推进去。
“晚上整理好,再给你。”
她答应了,问他接下来有事没有。
“没别的事。”
“那别急着走,进去坐一会儿。等下有一段,我挺想让人看完的。”
他说好,先把镜头盖上。她还站在那里,像怕他只当客气,补了一句:“不用拍,坐着看就行。”
陈曦本来想说自己也可以拍,听到后半句,把相机放回了包。原来这会儿不需要他继续证明有用。他跟着她从侧门进去,挑了个不挡人的位置坐下。
前头一个节目还没结束。灯光照不到这边,他看不清许映宁去了哪里,只看见她的纸夹在座位间晃了一下,又没了。台上说话,他听了一半,没找着头绪,旁边有人鼓掌,他也跟着拍了两下,拍完才发现人家只是挪了个位置。
好在没人看他。
过了一阵,许映宁从旁边过来,压低声音说快到那段了。他往里让了一个座,她没坐,扶着椅背看台上,手指还勾着那张纸。
台上摆了一张窄桌。一个穿着睡衣的学生把闹钟抱进来,试了试放枕头旁边,又拿远,最后放到自己得下床才够得着的地方。他对着那只钟比划半天,躺下时特地把被子一掖,十分满意。
陈曦知道他一会儿肯定起不来。他等着,台上却迟迟没有声音。睡在旁边的另一个人先坐起来,伸手去够钟,手都伸出一半了,铃才响。他猛地缩回去,又想躺下,躺得太急,被角卡在床沿,只好再坐起来拉。
陈曦笑出了声。许映宁在旁边把纸捏紧,低声说:“早了。”
“我还以为故意的。”
她朝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,重新看回台上。
闹钟的主人始终没起。别人从床上爬下来,绕过桌子去关钟,又怕错过自己的事,走到门口还回来踢了一下床脚。那人终于睁眼,张口问是不是今天没课。几句话一接,前头错掉的那一下也慢慢顺了回来。
这一回陈曦没急着跟别人鼓掌。他看完台上那个仍抱着枕头的人往外追,才跟着拍手。许映宁也松开纸夹,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边角被自己掐破了一小口。
“你说的就是这个?”他问。
“嗯。本来有人觉得短,放这儿不够热闹,想合掉。”她把那一角往回折,“我挺喜欢,就求着他们再排一遍。刚才还提前把人叫出去,我自己都差点给弄乱。”
“我觉得挺好笑。伸手那下最好。”
“那是出错了。”
“出错也好笑。”他想了想,又说,“后面那个人一直不醒,我还等着他到底什么时候醒。这个不是出错吧?”
她这回笑了,坐下来,终于把纸夹搁到膝盖上:“那个不是。”
陈曦还想说,门边有人朝她招手。她站起来,刚走两步,又回头指了指台上,意思是还没完,别走。他点头,往后靠进椅背。下一段已经换了人,他这回从头看,倒没再拍错掌。
演出散场,人从过道里挤出去。陈曦等了一会儿,见许映宁还在找东西,便去问有没有能搭把手的。她从椅子底下找回落下的笔,说大件有人收,别都挤在这里,他要走就先走。
“你也没吃饭吧?”
“我中间吃了个面包。”她站直,拍掉膝盖上的灰,“现在再给我一个,我大概也不想看见。”
他本来想问一起吃晚饭,可她刚又被人叫住。他等她说完,才发现自己正堵着出口,只好往旁边挪。许映宁回头看他还在,问是不是照片有问题。
“没有。我是想说,明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吃?照片我也正好整理完。”
“吃饭可以,别还抱着相机让我挑。”她把笔插进纸夹里,“我明天想坐下来,什么也不数了。”
他笑着说行,在第二食堂,到了再找位置。她让他把名字和号码留在纸角,免得明天翻着电话不知道找谁。他写完,她看了眼那两个字,说这回记住了。
陈曦走出门,晚风一下吹到出过汗的脖子上。他把衣领拢好,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学了一下台上那人迷迷糊糊伸手关钟的动作。
手抬到一半,他自己笑了,赶紧放下。路边有人过来,他装作刚才是在抻袖口,继续往食堂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