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雨棚里的人

陈曦到的时候，许映宁先朝他身后看了一眼。

“没带伞？”

他回头看天。来的路上只是阴，眼下地面已经多了几点深色。他把相机包往身前转，问不是说九点，她说是九点，自己又没说他迟，伸手替他拍掉肩头一小片不知道在哪里蹭上的碎纸。

桌子已经摆开，作品靠在后面，来的人一边看，一边挤着找熟人。陈曦沿着桌边走过去，远远看见叶知遥低头压着几页纸，孟川在另一边放自己的器材包。他本来想先跟她说话，走近时，她却将那页往里一收。

“先别拍这个，名字还没核完。”

“我还没举呢。”

她抬头看看他的手，笑了一下，让他先看旁边摆出来的。那几页只是册页的样子，有的地方还空着，照片得等今天拍完再选。他点头，往外退一点，把桌前俯身看作品的人也留进画面。有人发现他在拍，转过脸来，他便等那人自己笑了，才按下去。

第一阵雨落得急。桌边刚有人伸手试，雨点已经连起来，纸面上响得噼啪。陈曦将相机护到衣服里，腾出一只手去托桌角，刚托起来，才发现另一头还没人抬，赶紧又放下。

“别把我稿子滑出去。”叶知遥已经把纸抱起来，空出那头，叫旁边的人搭把手。孟川提着自己的包，又接过去几块薄板，先往教学楼那边走。陈曦跟着将桌子挪到雨棚里，鞋刚踏进去，背后又有人喊他让一让；几张桌子和一圈人挤到一处，原来排好的前后全乱了。

等手空出来，他后背已经湿了一块。许映宁站在棚边抖那张安排纸，水顺着纸角往下滴，她抖两下，不抖了，索性将它摊在桌上。

陈曦伸手去摸相机包，里面是干的。他松了口气，听见身旁唐闻舟说，比我那边好，我刚才光顾着捞纸，包还在桌外。

“湿了？”他转头。

唐将包口掀开，让他看自己卷在里面的衣服：“挡住了。今天倒带对一样东西。”

两人把包挪到脚边干处。雨打在棚上，说话得比平时大声，陈曦刚想问节目还能不能接着来，许映宁已经喊到下一项。两个学生从人堆里直起腰，其中一个还拿着刚才表演用的本子。

“又来？我们刚下去。”

许映宁怔了怔，低头看那张湿纸，又抬起头：“那你们先坐，我刚才漏听一句，把你们又排进去了。”

人群里有人让他们再来一遍，那学生立即把本子往旁边同伴手里塞，自己先坐了。许映宁跟着笑，问真正该接的那两个人在哪儿，手还举着，棚里已经有人应声，挤到了桌前。

原先要留出来的位置，现在只够两个人并肩站。那段找教室的对话才说了两句，一人往旁边指，手险些碰到看作品的同学，只好将胳膊缩回来；另一人原该顺着走，见前头全是鞋，又退到原处，继续说自己肯定没走错。

唐闻舟在陈曦旁边笑，说这句倒不用演。陈曦也笑，举起相机时，一把伞从棚外收进来，正好横在前面。他等伞尖挪开，那两个人已经换了位置，便蹲低一点，拍到他们身后一排笑着的脸。

叶知遥还站在桌边，手指沿着样页上的名字一点点往下走。笑声大起来时，她抬头看了一会儿，又低下去；过了一阵，才把纸放回夹子，用手掌压住翘起的边角。

有人过来叫许映宁帮着找东西，她朝孟川那边指，说刚才看见他放在旁边，让他们去问。孟川正将包往里挪，听清是什么，指给来人看，便接着收自己的，没有跟着跑。许映宁在空出的一角坐下，冲陈曦摆手，让他别站到自己眼前。

他本来想让她抬头，见她已经朝表演的人看过去，又将相机放低，挪到另一侧。那里还能看见叶，她也从桌边走过来了，站在前面，肩头那一点湿痕跟别人差不多。

唐闻舟看了两次时间，将包背上。陈曦问这就走，他说早讲好了，今天不能等到最后，得趁这会儿赶过去。临走又想起什么，指着自己刚才淋过雨的头发，让陈给拍一张。

“怎么拍？”

“别把我拍得太惨，回头还得见人。”

陈曦让他别用手扒头发，越扒越贴。唐还想照着玻璃理，听见这句又将手拿下，自己先笑了。陈曦赶紧拍，拍完叫他过来看，他却已经把伞撑开，说下次，朝几个人招呼一声，出了雨棚。

他在棚边又拍到唐的背影。伞沿落着水，很快混进路上别的伞里。

再回来，许映宁已经站起身，喊还在的人先合一张，别等会儿又散。几个人从桌前往后退，叶知遥把夹子放到干处，挤进人群，又出来半步，捡起落在脚边的一页纸。

陈曦看位置，发现靠前的人挡着后面的脸，便请大家再错开一点。孟川原本站在外边，先把那块立牌往里挪，免得有人退过去碰倒。许映宁叫他也赶快站好，自己走过去，反倒让一把没收紧的伞勾住衣袖。

陈曦给她解开，回身刚要举相机，叶知遥问：“你呢？”

他停了一下：“我先给你们拍。”

“那你不就又没了。”许映宁从人后探出头，朝棚边一位刚看完节目的同学招手，问能不能帮忙。对方过来，陈曦把相机递过去，想再讲一下站在哪儿看得到全，一回头，人已经都等着他。

叶知遥站在中间稍前的地方，旁边像还有空。他往那边看了一眼，抬脚过去，许映宁却在靠边处替他让出半个位置：“这儿，赶紧的，后面蹲不住了。”

他只好绕过桌角跑过去。脚下有水，落脚时溅起来，自己也没料到那么大一声。旁边的人低头躲，他跟着低头，听见拿相机的同学喊别看地上，赶紧又抬起来。

许映宁正笑他，她自己的一只鞋也没躲开。他想说不是故意的，一张嘴却先笑了；前面的叶知遥转回来看，差点挡住孟川的脸，又有人让她往前。几个人乱着找位置，拿相机的人叫了声“看这里”，他来不及将嘴合上，快门已经响了。

又站好补了一张，他才从边上出来，接回相机。许映宁还在看鞋，抬脚抖了两下，没抖干净，索性踩回地上，问自己刚才是不是正低着头。

“我看看。”

他把照片找出来，她已经靠过来，叶知遥也走到另一边，孟川低头从后面看。屏幕不大，几个人凑近，陈曦的手反倒没地方挪，只好将相机托高一点。

第一张里，他站在边上，肩膀还歪着，笑得牙都露出来。许映宁一面看镜头，一面去躲脚边的水，叶知遥半侧着脸，手里还捏着刚捡起来那页纸。孟川让她挡住了一点，倒是身后那位蹲着的同学，脸从两个人之间露出来，笑得比谁都大。

陈曦先认出自己，随即觉得这张真不像平时照相的样子。他往后翻，第二张整齐一些，许映宁这回站稳了，前面却有个人闭了眼。

“我以为我躲开了。”她指着第一张自己那只鞋，重新笑起来，“原来一步都没挪出去。”

叶知遥把手里的纸举到眼前，跟屏幕上比了一下，说自己刚才光顾着捡，连拿着什么都没看。陈曦这才发现纸上是倒着的字，她的手正好将最上头那一行遮了。

雨小下来，有人来道别，孟川回去拿自己的包，顺手将挡路的立牌靠稳。许映宁拎起东西，朝棚外看一眼，又凑回相机前，让陈曦把刚才那张再放一会儿。叶知遥还站在旁边，伸手点到画面里最中间的地方。

“这是谁的手？”

陈曦顺着看过去。几个人挤在一起，那只手从叶知遥肩头旁边伸出来，手里还攥着半个空纸袋。他原以为是孟川的，凑近一看，也不是。

“先别翻。”许映宁将自己的包放回桌上，“我找找是谁。刚才谁拿着吃的，还让我们别挤来着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