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回程不是同一路

到了旧书街，叶知遥先停在卖杂物的摊子前。

陈曦没看出这一堆杯盖、旧门扣和铁夹子，跟她要找的设计刊物有什么关系，还是跟着停了。她往摊子后面的门脸看，站了一会儿，说原来那家店好像不在这儿。

“我记得也不是这儿。”孟川说，“好像还得往里走。”

“你刚才怎么不说？”

“我以为你要买别的。”

叶知遥低头看了眼那堆东西，索性拿起一个杯盖，比划了一下，自己先笑：“我哪有这么大的杯子。”

陈曦也笑。出门前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带路，到了南门才发现，人家各有各的熟处。他只来得及认一个新名字：孟川。唐闻舟把人一介绍，便问陈曦相机带了没有，转头又跟孟川讲起要找的东西，谁也没郑重其事。孟川比他早到，站在叶知遥旁边，正低头比着手里一个缺了零件的小夹子。

现在那只夹子倒派上了用场。孟川蹲下来，把摊上的旧件翻了一遍，又拿自己的比。唐闻舟在旁边蹲了半截，嫌挡路，索性站起来，让他们慢慢找，自己先去看隔壁的书。

陈曦站在叶知遥身边，问她那家店到底什么样。

“门口书堆得很高，进去得侧着。”她说完，往前看了看，“这儿怎么每家都像。”

他这回也看出来了。纸箱挤在门边，有的上头放书，有的扣着一盆没来得及搬走的水，几家店的东西几乎连起来。他们绕过一辆停在路中间的自行车，走到下一家，果然又得侧身。

店家说设计类在里面。叶知遥先进去，陈曦跟着挤，肩上的包碰下一本薄册子。他弯腰捡起来，叶知遥回头看，伸手把上面歪掉的那一摞扶住。

“你把包放前面。”

“本来在前面，刚才嫌挡着。”

她给他让出一点地方。他抱着相机包往里挪，总算站稳。书页里有股久放的潮味，靠墙那一边亮些，叶知遥就在那儿蹲下来，抽出一本，抖了抖封面上的灰。

陈曦也蹲下。两个人的膝盖挨得近，她翻到中间一页，忽然往他这边推：“这张你看。”

一幅插页，东西少得出奇，留出一大块空白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没看懂那几个散开的字该从哪里读，先问了。

“我也差点读反。”她说着又翻回去看前一页，“所以别光看着好看就学，我那张就这么来的。”

“这回我先没夸。”

她笑得肩膀一晃，怕碰倒身边的书，又收住。陈曦看见她在笑，刚才那点生地方的不自在消下去了。他也抽出一本，纸页有些粘，怕撕坏，一页页慢慢揭。翻到一张逆光里的人影，他拿给她看，说这张有点意思。她凑过来，两个人为了画面边上露出的一只狗头，翻来覆去辨了半天，最后都觉得自己看错了，那里只是个挎包。

唐闻舟从门口叫了一声，问找着没有。陈曦这才发现自己蹲得腿麻，站起来时扶了一下墙。叶知遥把想要的几本摞在怀里，问他还看不看。

“看完了。”他说，其实刚抽出来那本只翻到一半。

她把那本放回去，给他留在最上面，说想看再拿。这个小动作让他又想多待一会儿。他跟她走到门口，站在旁边，看她跟店家谈价。

她先指给人看一本散了线的书脊，又翻出缺了一角的页。店家说旧书难免，照样能看，她就把那一本单拎出来，说那这本先不要。两个人说着说着，价钱便往下走了一截。

陈曦已经把手放进裤袋。他原想，要是她嫌贵，就买下来，反正是送她的，她帮着看过自己的照片，怎么也能说得过去。可这话不能当着店家讲，像替人拆台。他等着他们停一停，叶知遥却已经把那本散了线的又放回书堆，说行，那就一块儿算。

她掏钱比他快。

陈曦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会儿，最后摸出一张纸巾。店家给书套袋，他递过去，让她擦手。纸巾递得很及时，他脸上那点没派上用场的尴尬，多少有了个去处。

“这本你又要了？”他指着散线的那本。

“便宜下来就要。回去我自己弄一下。”她把书抱好，往旁边退，给后头的人让路，“本来就缺一页，刚才没看见，我差点按全的买。”

他想问差多少，又觉得没必要。人家连要不要买都已经想清楚了。他接过她手里的纸袋，帮她撑开布袋口，书一摞摞落进去，肩带压下去，分量比看着重。

孟川从摊子那边回来，手里多了个小纸包。他说找到一片差不多的，回去还得试，随手替叶知遥把挡着拉链的纸袋角折进去。叶知遥把包拎起来，问他上次说的纸样还有没有得看。

“店应该开着。是不是你想的那种，得过去问。”孟川看了看街里，“我记得老板放在里边一个盒子里。”

陈曦刚把手收回来，又停住了。这个“上次”是什么时候？他顺着他们看的方向望过去，只看见几个相似的招牌。他和她才认识没多久，这一点他一直知道，直到别人一句话就能接上她没说完的意思，才忽然觉得没多久确实太短。

“纸样是拿来印你那张的？”他问。

“先看看。”她说，“送去试印的还没拿。那家能做，唐昨天帮我问到了，我怕选的纸跟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
唐闻舟正翻手里那本旧册子，闻言抬了下头：“你自己再看。我能帮你送，印成什么样别算在我头上。”

“本来也没算你。”

“我先说好。”

叶知遥从他手里抽出那本册子看了眼，说这个缺的比自己那本还多。他赶紧拿回来，翻到最后，低头数页，不再接话。孟川在旁边笑了一声，问陈曦要不要一起去看看。

“还要多久？”陈曦问。

孟川说不好，近是近，要是进去挑起来就不知道了。陈曦看了时间，离训练还够路上走，可要再拐进去，午饭就得将就。他昨晚还想着今天可以早回去，把上回没做完的题接着试；真到了要走的时候，又觉得那题晚一点未必不行。

叶知遥已经把布袋换了个肩，问他是不是下午有事。

“训练。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“本来说好要回去的。”

“那你先走吧，我们再逛会儿。”

她说得很平常，和店里问他还看不看一样。他明明该点头，还是慢了一拍。假如她说要不一起回去，他大概立刻就能接上，可她没有，他也不能把自己下午的训练递给她来改。

唐闻舟还想在这条街找一本书，让他回去路上自己吃饭，别等。孟川朝街口指了个方向，说从那边出去近些。陈曦本想说自己认识，想起刚才来时确实跟着别人拐，便把话改成了“好”。

叶知遥拎起装书的袋子朝他摆摆手，让他回去先吃东西，别又等饿得受不了才想起来。陈曦应着，看她转回去和孟川说纸样，又多站了一瞬，才往街口走。

他没跟谁说今天是来约会的。真要讲，他还占着便宜：这一上午有那么一大段，两个人蹲在书架旁，别的人都不在近处。可那一段过去了，他就还想再来一段，最好不必时时想着别人什么时候喊。

出了街口，他把相机包从肩上换下来，才想起一张都没拍。上午拿在手里怕磕，蹲下来又怕挡着她翻书，后来便忘了。他隔着包摸了摸相机，没再打开。

回校后，训练室门已经开了。他找地方放好包，旁边有人把没做完的题推过来，让他也看看。

他读到第二行，又从第一行读了一遍，才把刚才那条街从脑子里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