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比分以外

屏幕前的队友往旁边让了一点，陈曦却没坐过去。

“你先写完，我这道还得再想想。”他把椅子拖回桌角，摊开被自己折过的题纸。出发前他怕的就是又各做各的，真坐到赛场上，还是忍不住盯着屏幕，觉得那几行换个写法会快一点。队友停下来想时，他的手已经伸过去，又收回去，拿笔把自己的疑问圈了出来。

这一回没有机器卡住，也没人为了先碰键盘争那一小会儿。三个人换着位置，谁手里有能写的就先写，另一个在旁边试错。过了最初那阵紧张，陈曦有一段时间甚至觉得顺。他给队友找出一个漏掉的情形，对方改完，重新提交，屏幕上的结果终于变了。那人往后靠了一下，跟他碰了碰拳头。

他笑着把题纸抽回来，嘴里说下一道，眼睛却先去找他们一直盯着的那支队伍。对方也往前走了，仍多过一题。

到最后，旁边两个人都放下原先的题，凑过来看陈曦这一道。

他已经坐到了机器前。旁边的人念出一个数，他填进去，结果不对；换一个，还是不对。第三个人在纸上另算一遍，指着中间那一步说，不能这么过。陈曦想说自己知道，话到嘴边咽住，先将那张纸拉过来。

“这里再走一次。”他说。

等他们终于找到漏掉的地方，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。键盘声听起来比先前响，陈曦改完，队友俯身跟他从头看。他很想在对方看第二遍以前点下去，手指悬了一下，还是等到那人说行。

提交以后，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
结果出来，仍然没过。陈曦先看见那一小块变化，随后才看清字。他将椅子往里挪，重新读，刚才还觉得能抓住的那一步，此刻怎么也对不上。有人报剩下的时间，他应了一声，已经没空再从头算。

结束的声音响起来，他还在往纸上写。写完那个数，才停笔。

前面那支队伍最后仍比他们多过一题。陈曦看了好几次，数目没有变。他们赛前说过，这一回至少要追上去；昨天出发时，他还在想回校以后要怎么讲，最好讲得轻一点，别让人觉得他太在乎。

收东西时，队友把那张题纸拿起来，又说了个可能的办法。陈曦听了一半，知道对方也还卡在最后，便伸手把纸接过来，折好放进包里。另一个人看时间，说得走了，约好在外面会合的人还等着。

他们顺着人流出去。陈曦的手指关节有些僵，背好包才发现一支笔还攥在手里，没盖笔帽。队友说自己开头那道绕得太久，他摇头，想说自己最后也没做出来。最后只说：“回去再看吧。”

回程坐下不久，许映宁的消息到了。

她问下周拍摄上午九点到行不行，说要把人手定下，让他比赛回来给个准话。

陈曦看了一遍，知道其实只用回一个“行”。活动在比赛后一周，时间是自己核过的，也早就答应了。他拇指停在按键上，又将手机收起来，偏头看窗外。玻璃上有他自己的脸，跟外头的路叠在一块，他看了几眼，觉得碍事，便把头转回来。

同伴在旁边低头睡了。他把包搂在膝上，想把那张题纸拿出来，手伸到拉链边又停住。现在拿出来，也未必能算明白。他不想下周再拿起相机，听别人顺口问一句比赛怎么样，自己还得将那个数报一遍。

临到学校，队友醒来问要不要一起吃饭。他说先回寝放东西。两人在路口分开，他一路想着方才没做出的地方，到寝室门口才发现走得太快，背上出了一层汗。

邵原正在屋里翻衣服，球鞋一只倒着，一只还在脚上。见他进来，先问回来了，紧接着又问吃没吃。

“没。你呢？”

“就等着有人问我这句。”邵原把另一只鞋踢掉，坐下来揉脚，“下午说打着玩，打到最后一个个比谁都认真。球没摸几回，倒让我跑够了。”

陈曦将包放下，拉开椅子，听他讲自己站了半天没人传球，难得拿到一次，还让自己运丢了。邵原讲到一半，伸手在空中比划那个人怎么拦，手碰着床沿，皱着眉收回来。

他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
“你还笑。我都替他把路让开了，他往我这边挤。”邵原甩甩手，“算了，吃什么？我今天不想下楼。”

陈曦说自己去买，让他找钱。邵原从桌上翻出零钱递过来，点完想吃的，又说别带太辣的。陈曦拿包里的水喝了几口，喘匀了气才下楼。再回来，两份饭在袋里撞到一起，有一盒的盖子沾了油。他把干净的那盒推过去，邵原接着说自己今天连水都买多了，提了一瓶回来，叫他渴了拿。

饭摆在桌上，屋里便有了刚出锅的热气。陈曦原先没觉得饿，拆开筷子才发觉胃里空得难受，先扒了好几口。邵原又抱怨了一句球场，夹菜时问他赛得怎么样。

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：“没追上。比我们多一题。”

“最后没做出来？”

“差一点。也不算差一点，没做出来就是没做出来。”

邵原点点头，没有接着问。陈曦低头拣盒里的青椒，拣出去一片，又觉得没必要，夹回来吃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自己说这次没再抢着做，队友也配合得好，有一阵以为能赶上。

邵原正掀饭盒盖上的一粒米，听完将盖子放下：“你那袋里的纸还要不要？刚才掉了一张。”

陈曦看过去，是包口露出来的那页题，已经滑到椅子上。他捡回来，说要，压在包底，没摊给邵原看。

吃到后来，邵原问明天早上洗不洗衣服，自己那盆还得占一会儿。陈曦说晚上就洗，别把盆一直扔门边，刚才差点踢着。邵原将盆往床下推进去，又让他把脚抬一下，才把掉在地上的鞋翻正。

他一边抬脚一边将最后几口饭吃完。吃得太快，辣味这时候才上来，接过邵原递来的水，喝了一大口。

桌面收出来以后，邵原去泡衣服，他坐着没动，重新拿出手机。离许那条消息已经有几个小时。他点开，打下“应该可以”，看了一会儿，把前两个字删掉。

“照约来，九点到。”

发出去，他将手机放在桌上。那张题纸还露着一个角，他抽出来，从赛场上最后写的那个数往回看。看了两行，耳边又响起结束时的声音，笔在同一个地方停住。

邵原端盆回来，手还湿着，用胳膊肘碰了碰门。他起身去拉，顺手将门边的球鞋往旁边拨开一点。

“帮我把凳子挪开。”邵原说，“都挡这儿，今晚咱俩谁也别出去了。”

他把凳子拖回桌下，给邵原让出路。手机响了一声，许回了个“好”，说下周见。他看完，把它搁到那页没做完的题旁边，转身去拿自己的脏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