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电影散场以后
灯亮起来的时候,陈曦还没想好这部电影到底好在哪里。
旁边有人站起来,长长地舒了口气:“总算没白等,最后还是回来了。”陈曦跟着点头。银幕上字幕一行行往上走,刚才那段音乐还没停——男主角穿过站台跑过去,女人听见名字回头,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笑。放到这儿就结束了。
他确实觉得好。可要说好在哪里,除了“他们终于见面了”,他一时找不出第二个说法。他有点心虚:要是叶知遥问起来,他总不能只说“好看”两个字。
叶知遥坐在他左边,正弯腰去椅子底下捞她的水瓶。他帮她把前面的椅背扳起来,她拿到瓶子,拧开先喝了一口。
“我不喜欢最后这段。”
陈曦扶着椅背的手停住了。今天来了五个人,前面那位同伴正在夸结尾,听见这话回头问为什么。叶知遥挤到过道里,等大家都出来了才说:“前面花那么长时间讲他为什么非走不可,最后几分钟又跑回来了。他怎么想通的,倒是让我看一眼啊。”
另一个男生说这叫留白。这个词陈曦听过,觉得正好能接上,便说电影总不能什么都讲出来。叶知遥转头看他,问:“那你觉得他为什么回来?”
“想她了吧。”他觉得自己这个理由挺够用,“走了才知道舍不得。”
“那我还想看中间那一段。”她把水瓶往袋子里塞,塞不进去,又拽出来把里面的东西挪了挪,“我都等了一个多钟头,他跑回来一笑,就让我走了。”
陈曦原以为该顺着她说“对”。话到嘴边,他却想起那个男人站在车厢里往外看的样子。他看的时候一直盼他下车,盼到最后,人真的回来了。这点高兴还在,不能因为她不喜欢,就当没有。
“真要全拍出来,你也可能嫌长。”他说,“刚才你还看表。”
“我是饿了。”
同伴在旁边笑,说她就吃了半碗饭,活该。叶知遥也不辩,转头问有没有人去南门吃东西。有人要去打电话,有人说下午吃太晚,回寝室啃饼干就行。五个人在活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,分成三路。陈曦说想吃炒面,她正好也想,两人便一起往南门走。
他没再提留白。其实刚才那男生说这词的时候,他还懊恼自己晚了一步;走下台阶才庆幸,幸亏没抢到。
晚上的风有点大,路边自行车被碰得铃响了一声。她从袋子里摸出纸巾,边走边擦瓶身上的水,忽然说起电影里那封信。信到最后也没说写了什么,这个她倒觉得可以不说。
“你看,你也不是什么都想听解释。”陈曦总算抓住一点。
“那封信我不想知道,他为什么回来,我想知道啊。”
她说得太理所当然,他忍不住笑了。她也笑,把纸巾团了团,走到垃圾桶边扔掉。接下来一路都在争这个人到底该不该回来。她还给他加了个条件:要是把最后的音乐拿掉,你还觉得这么好吗?他说会。走了几步又改口,说可能没那么好,但总比让他们各回各家强。
“反正我不想看完更难受。”他说,“今天训练已经够费劲了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他本来可以说“答应了就得来”,也可以说“想放松一下”。可她问得随意,他反倒一下想到别处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这不是早就约好了嘛。”
她点点头,让他往里面走一点,后面有自行车。他让到她旁边,两个人靠得近了些,话倒断了。他把相机包换了个肩,心里还在盘算刚才那句是不是说得太笨。他一路都在想,她到底有没有听出他真正想说的——他是冲她来的。
夜宵摊支在南门外一排店面跟前,炒锅的油一响,隔着几步就能闻见。他们找了张空桌,她把袋子放到里面的凳子上,点了一碗馄饨。陈曦提醒她刚才说要吃炒面,她说闻见馄饨的汤味,又改主意了。
他的炒面先上,量比想象的多。他问要不要拨一半给她,她已经拿起了筷子。他把面拨进干净的小碟推过去,看她尝了一口,等着她说好吃,自己才开始动筷子。
“还行。”她又挑了一筷子,“油大了点。幸好没点一整份。”
陈曦低头看碗底,确实油亮亮的,嘴上还要说:“炒面不就这样。”
她没跟他争,把吃完的小碟推到一边,抬头看见摊主墙上那张褪色的菜牌,忽然说:“这几个字比我海报上那些还显眼。”
他想起那只杯子,问她改得怎么样了。
“改了一点,又觉得原来顺眼。”她用筷子头在桌面上虚点几个位置,“我有一版把字拆开了,上头两个,底下两个。单看挺像回事,合起来不知道该先读哪儿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拆?”
她被问住了,嘴角先动了一下:“因为看过别人这么弄,觉得特别好。人家那张东西少,我这张也想少,越删越舍不得,最后全挤在下面。”
他想了想,那只杯子旁边确实堆了不少东西。她大概看出他在想什么,抢先补一句:“也不全是为了学别人,杯子我自己挺喜欢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她有点高兴,问他记得哪一只。
“缺口是黑的,没把手那个?”
“有把手。”叶知遥看着他,笑了,“没把手的是你奶奶家那只。”
他也笑了,想辩解那天隔着桌子没看全,最后没说。她低头用纸巾擦了擦筷子尖,说这稿越弄越觉得像在装——装成自己已经会设计了,至少让人第一眼觉得挺厉害。说完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,没急着等他给意见。
这话听着耳熟。晚上电影快结束那会儿,他也一直在找个像样的词,差一点就把别人的“留白”拿来用了。这事不好意思说出口,他拨了拨面,换了个话题。
“我买相机的时候,也没想过什么构图。主要想拍人。”
叶知遥看了眼他手边的相机包:“后来怎么全拍车子了?”
“没人肯让我拍。”他停了一下,怕她又提邵原,索性接着说,“我是想拍漂亮姑娘。男的拍多了没意思。”
话说完,他拿筷子卷起一大团面,没往嘴里送。叶知遥笑出了声,老板正好端着馄饨过来,热汤晃到碗沿,她赶紧往后撤,笑还是没收住。他替她把水瓶挪开,脸热得像也被烫了一下。
“那你入社的时候怎么写的?”她问。
“爱好摄影,希望交流学习。”
叶知遥搁下筷子,笑了好一会儿,拿勺子慢慢搅开碗里的热气。等他以为这事翻篇了,她偏又抬眼补一句,他也只好笑着接:“这也没骗人,我确实想学。拍得不好,人家更不肯让我拍。”
“挺有打算的。”她缓过来,用勺子搅开馄饨,“不过报名表上还是别改了。”
这顿饭比上回慢。她的馄饨烫,他的面吃到一半就腻了,两人说一阵,才想起再吃两口。他把镜头掏出来给她看,说出门前嫌它沉,又怕路上有什么能拍。她问:都带出来了,今晚一张都没拍?
“没有。”
在活动楼外等她的时候,他连相机包都没打开。听见脚步声就抬头,别的什么也顾不上看。
最后这句他咽了回去,没让她听见。
叶知遥把碗往前推了推,腾出手托着下巴:“那我在你照片里,会是什么样?”
他差点脱口而出“好看”。她还看着他,他只好把拉链拉开:“得拍了才知道。现在能拍吗?”
她看了看摊子,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,说可以,就是别把吃剩的馄饨一起拍进去。她把碗挪走,坐直,嘴角摆出一点笑。他举起相机,忽然也紧张了。下午对着机房的屏幕,他可以不管旁边的人怎么想;这会儿隔着镜头看她,他满脑子都是——她是不是已经不耐烦了。
第一张拍完,她立刻伸手要看。屏幕里她坐得笔直,身后半块菜牌亮着,肩膀边上露出一个大大的“面”字。
“你怎么把我拍成老板娘了。”
他赶紧说换个角度,再拍一张。她把相机还给他,侧过一点身,忍笑,没完全忍住。他还没来得及让她看镜头,手先按了下去。
这回她的脸有点虚,旁边端盘子的人还进镜头半只胳膊。可她看完之后来回翻了两遍,说还是要这张。
“第一张清楚。”他舍不得认输。
“第一张也留着。等我以后开店,你再拿给我。”
他没再争,自己把第二张重新看了一遍。她笑的时候嘴角一边抬得更高——刚才坐在对面,他没注意到;到了这块小屏幕上,忽然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把相机收回来,答应整理好发给她,心里已经在想那半只胳膊该怎么裁掉。
回学校的路上比来时静了些。两个人还没把电影争完。她想了个新结尾:让那两个人先一起走出车站,再聊点别的。他说这么拍,她恐怕又要嫌太平常。她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,想了想,承认有可能。
快到岔路口,她问周三下午去不去社团活动室。他说去。她就说那天要把改好的稿子带给唐闻舟,问他能不能找个地方试印,顺便也给他看一眼。
“这回我看仔细。”陈曦说,“把手也看。”
她笑着答应,说大概四点,然后往女生宿舍那边走了。
他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段。走到有路灯的地方,停下来,又把相机打开,把刚才那两张翻出来。
第二张放大以后,确实没有第一张清楚。
他退出放大,看了很久,才把屏幕关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