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· 在镜头之外 / 第二十章书还没翻完
天冷以后,书店里那几张椅子变得格外难抢。
陈曦来晚了,只在靠门的位置找到一张。每有人进出,门缝里的风就往腿上钻,他将包放在膝头挡着,翻开自己带的《呐喊》。他前些天来看书,看见墙上贴着读书相聚的纸,问过才知道不必事先报名,来坐着听也可以。这回原先约好出去拍照的人临时有事,他便一个人来了。
大家正讲到《故乡》。有人说起闰土要走的那几件东西,先提了香炉和烛台,陈曦顺着书页往下找,看见后面还跟着抬秤,手指便停在那一行。
“还有桌子、椅子。”他说得不大声,旁边的人还是转了过来,“那么多东西,他搬的时候得有多费劲。”
对面一个姑娘低头翻书,翻到他说的地方,抬头笑了一下。
“我也总想到这个。带回去以后摆在哪里,家里人看了会说什么,书里没写,我就自己想一会儿。”
陈曦问那会不会想出另一篇来,她说有时会,想得太远再翻回来,发现早忘了前面的话。有人笑着问她是不是又在惦记自己的选题,她将书合了一半,说那份还没做出来,先别催。
他本来还想说什么,旁边的同学已经接着讲起来。对面的姑娘低头听,手指压着书角,听到一半又翻回去,没有急着把话拿回来。陈曦也重新看自己的那一页,觉得这回跟自己在寝室读,好像不大一样。
坐到后面,他冻得换了一次腿。店里的人端来一壶热水,他接过杯子,先在掌心捂着;对面的姑娘看到门又开了,把空着的那张椅子朝里面挪,示意他坐过去。挪完才发现那里顶着书柜,他膝盖刚伸进去,就碰了柜角一下。
“还不如外面。”他没忍住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说自己只看着那儿没风,忘了腿也得放。他把椅子朝外侧过一点,坐稳了,才端起杯子,冲她示意这下行。
快结束时,有人问苏晚禾下学期还来不来。那姑娘抬头应了,他才听清名字。她说要是时间合适就来,自己也想把那份图文先弄出个样子,到时带来让人挑挑毛病。
人陆续站起来,陈曦将椅子让到一旁,等前面的人先过。苏晚禾弯腰收起脚边的布袋,里面掉出一张写满字的纸,她按住刚要滑走的书,将纸捡回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陈曦站得近,先帮她扶着那几本书,等她把纸放好才递过去。她道过谢,问他是不是头一次来,自己以前没见过。他报了名字,说确实头一回,原先想听,结果还说了几句没什么用的话。
“搬东西的话?”她将布袋提稳,“我也接了。你别只算自己。”
他笑起来,问他们刚才提的选题是什么。苏晚禾从夹着的纸里抽出一张,递过来时先说还只是一些想法。最上面写着“夜里还开着的地方”,底下列了几个去处,有的划掉了,另有几个旁边还空着。
“我在帮校内的刊物做些东西,想试一次自己的选题。”她说,“白天大家都路过,夜里还开着,好像剩下来的才有意思。可前几回去问,人家忙,没工夫说话。我回来写了,又觉得光写他们忙不忙,不大够。”
陈曦看见其中写着修自行车的小摊,问是靠近学校的那个吗。苏晚禾说不止一处,有个摊晚上收得晚,可人家不是天天在,自己去过一次没碰上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收得晚?”
“第一次碰到了,第二次没碰到。”她笑着将纸上的字指给他,“就是不能因为头一回看见,往后就当每天都一样。”
他将纸拿近一点,才看清那行后面还写着一个很小的问号。字不算整齐,挤到后面,有一句索性绕到了边上,和唐的编号纸颇像。他笑出声,苏晚禾问笑什么,他便把唐抄错号、自己后来也得拿纸记的事说了一段。
“你会拍照?”
陈曦点头,说平时拍着玩,也帮朋友拍。他原先想接一句这个自己可以帮忙,可想到她连选题还没拿定,便只将拍木料场和河边那一回讲了讲,没把唐的照片当成自己能随意答应的东西。
苏晚禾问,那些人看照片的时候会说什么。他说有一个先找自己脸,发现让胳膊挡上了,又翻另一张,跟旁边人笑了好一阵,最后听到有人喊搬东西,拿起东西就走了。她听到这里,笑着问他是不是还在原地等夸。
“有一点。”陈曦说,“我还准备解释为什么拍这张。”
“那你说完了吗?”
“没机会。”
两个人都笑。苏晚禾将那张纸搁在书上,说自己也常准备了一串问题,真去了,人家问要修什么,自己却先说不修。陈曦说那难怪被往旁边请,她拿起纸轻轻挡了下脸,承认第一回还真被请开了。
门外有人在收摆出来的旧书,几个空箱子挡住出口。她看了一眼时间,手机又响了一下,便将书往袋子里放。陈曦也低头收包,站在边上等她过去。
“我得先走,男朋友在前面路口等我,一起吃饭。”她抬头说,“下次你要还来,我们可以再谈这个。是开学以后了,这学期只剩今天。”
陈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很快将包带拎起来,说自己到时有空就来。她拿出笔,问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,选题有进展也可以给他看;他便将名字和联系方式写在纸上,另外记下她的,没问那位男朋友是做什么的。
她将那本《呐喊》最后翻了一遍,找到刚才谈过的地方,顺手折了个页角,才放进袋子。走到门边,她得侧过身才能从箱子旁过去,陈曦扶住最外面那只,等她出去再松手。
苏晚禾在玻璃外朝他点了一下头,转身沿着街往路口走。陈曦没跟出去,回到刚才的椅子上,将包打开,取出随身带的本子。
他想了想,将她那个选题记下来,在底下写了两个自己夜里经过的地方。写完翻回书里的那一页,又看了一遍那些搬走的物件,这次没急着往后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