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· 两个人的日常 / 第六十七章街角多站的一会儿
看海回来的那一周,林舒然周三打来电话,说周六下午能空,问还去不去他说的那条街。陈曦刚吃过饭,拿着手机坐回床边,说去,可以先往里面走,等傍晚桌子摆出,再吃那家面。她说那就不用他带早饭,自己会吃了再来,他笑着应下,将相机包从床沿往里放一点,留出能坐的地方。
那回真去了。店外的桌还没全摆好,两人先坐到里面,林舒然要的那一碗添了酸,陈曦尝了一口,立刻又端回自己的,说这个同自己平日吃的差得有点远。她笑着叫他别硬夸,他说自己也没准备夸,就是想知道究竟多酸。
饭后天还亮着,他们沿街往里走,过了陈曦先前走过的地方,又各认一段新路。林舒然在一家小店门前停下,买了只小碗,说家里原来那只沿裂一点,想换许久,后来每回经过总在想别的,偏偏忘记。陈曦陪她挑过,自己没买,出来时她提着纸包问他,再往前走一段行不行,东西还不重。他便将刚想说回去的那句话放下,陪她走到另一侧的街口。
入秋以后的几回,他们有时能一起吃顿晚饭,有时一人想出去,另一人已经有约,便另找一天。陈曦仍隔些时候同新认识的摄影同伴走街,林舒然也会回家、同原来的朋友见面。电话里她说到一半,若有别的事得先去,话也会断在当中,下次见了人,他偶尔还记得再问一句。
工作不再一天到晚认新名字,他能接下一小处,从问清到做完有一段自己的判断,也仍得等同伴核过才交。周序有一回先看他的,再让他核另一处,到了中午两个人都没来得及下楼,便各自叫饭。林舒然那晚问近来怎样,陈曦讲着,才发觉自己已经不总用第一周那件小改来回答。
他也同许葵看过她前回拿不准的那两张,各自留了不同意见,后来她又发来新的,自己在边上讲了一点为什么想继续。照片不在同一处拍,仍有能说的话,他便找空回,不必每次都到很晚才想起相机还放在包里。
冬天临近岁末,陈曦同林舒然约了一回周日下午。她想去一家旧书店,问他是否也往那边;他正想拍附近路口天暗下来的样子,说想去,约在街角碰面,可以一起走过去。
见面时林舒然围着围巾,手插在衣袋里,叫他别站在车转弯的那一边,那里风一直往里灌。陈曦走到旁边,说自己站了一会儿也没想换,就是想等她一过来先看见。她笑着问站旁边就看不见么,他也笑,低头将包带从肩上理顺,跟她往书店那边走。
到路口,陈曦却慢下来。入秋拍的那几张里,车子经过时留下的部分总让他想再看,眼下这一处转过来,近处的站棚和远一点的灯正好连着。他站在边上试了试,林舒然也停住,问是不是要拍这里。
他点头,先将位置看过,又朝她手里那只布袋望一眼:“我还想在这儿留一阵。你先去店里么?等下我过去找你,别一起冻着。”
她把手从袋里抽出,朝书店那一边指,说那自己先去,里面有一本上回没找着的,想再看看,门就在前头,不是在对面。陈曦应着看清,她又问还吃不吃晚饭,他说吃,自己不是把她约出来,站这儿拍到回去就算了。
“那我去找书。”她笑着转身,“你拍好了直接来,我大概还在里面翻。”
陈曦笑着看她过去,自己退到不挡人的一侧,等车从转角经过。头两回车都只进来一半,灯也同自己刚看见的不同,他看过,没急着当作拍完。又等一阵,有两辆前后到了,他先留一张,再往里面收了一点,只取车灯、站棚和路面,不去追着候车人的脸。
后头有人经过,他将相机收到胸前,让过路,再回到原处。眼前这一回没拍好,他有些不甘,已经抬起,又想到林舒然方才问的晚饭。不是只剩这一次,天黑了还想再来,也能另找一天。他低头看了刚拍的几张,选一处自己想留下的,准备收包。
“拍好了?”
林舒然站在几步外,手里多了一本薄书。他回过头,笑说差不多,自己正要过去,问她是不是找着了。她说原来想找的那本没有,顺手又翻到这个,里面有一篇早先看过,一直不知道结尾;刚才站着看完,反倒想买回来,前头也想再读。
她走到旁边,没挡着他的相机,先将书放进袋里,问能不能看一下他方才拍的。陈曦让出一点地方,将自己想留的那张调出来。她低头看过,说同站在这儿不一样,照片里那一截灯亮,眼下自己却总看见后面那盏没亮的,门口也暗,刚才还以为书店没开。
他转头,果然有一盏暗着,藏在一面招牌下。林舒然又问,刚才是不是一直等车来,他说是,有的过来快了,看着还有一截,再按已经到旁边,有的又被前面挡住。他讲着,将自己没拍好的也翻过两张,她看得笑起来,说这个像方才自己要过街,看着能走,走两步又得退回去。
陈曦笑,说自己要是再站一阵,说不定还得等她来问第三次。她抬头看他,问现在还想拍么,他想了一下,说还想留一次,等下一趟,没有也收了,她若冷,自己现在就能一起走。
“那等这一次。”林舒然将手重新插回袋里,“我也想看看刚才从哪里来的。你站你的,别都往我这边让。”
他应了,回到原来那一点,镜头仍朝路口。车没来,他们先说她刚买的书。故事里有个人临时替饭店跑堂,记不住桌号,便按衣服认客人;谁站起脱了外衣,他又找不着原来那位。林舒然说自己就是想看这顿饭最后能不能上齐,后来看那人搬凳坐到门边,干脆朝鞋认,自己站在书店笑了半天。
“要是鞋也一样呢?”陈曦问。
“偏偏有两个穿的一样。”她笑得把围巾往下拉一点,“后来自己过来端走了,他不敢再往别人手里放。”陈曦说光听她讲,自己已经有点饿,真要等这一顿全上齐,晚饭大概得往后拖。她将书袋提起,说所以才买回来,站着看完,差点自己也忘记还没吃。
车从那一头过来,陈曦将相机抬起,按过,低头看了一眼,不比方才那张好。他有一点失望,手还停在上头,林舒然在旁边问这回行吗,他将这一张也给她看,自己先说不大行,方才说就这一趟,还是收了,饭得先吃。
她点头,伸手碰了下包侧,叫他拉链拉稳,围巾尾还搭在上面。他低头,把她那一小截围巾从包边轻轻挑开,等她自己收回衣领里,才将包合上,问手冷不冷。她说冷,刚才来时还想站一会儿,现在是真不想再站了。他应着说走,没继续替这张找另一种可能。
晚饭在离旧书店不远的一家小馆吃,两人进去时,里面已经坐了些人。陈曦找来两把凳子,林舒然将书摆到自己手边,又挪开一点,让他的包能放。他坐下,问她平日有没有哪本特别想看,却碰都不想碰的时候。
她说有,尤其白天核过一堆书名封面,回去还摊着,就想先合上。有时自己只是翻过喜欢的那一段,别的也没读完;她今天拿这本,原来也是站着看了一点,后头真想读,才带出来,不是出门以前已把要买的全写好。
陈曦说那自己也不用每回见她前,还得想着上回讲的读完没有,免得人家一问,自己只记得夹纸夹到哪儿。林舒然抬眼笑,说谁让他每回先答应自己要回去看,自己只是问了一句。他笑着将菜单递给她,承认有一本是真没读完,却又想知道她后来喜欢哪一段,便老想着先看完再问。
“没读完也能来。”她将菜单接过,低头看了一阵,又推回来指给他看,“我今天先想吃这个。书那一段,吃的时候慢慢讲。”
陈曦照着看,问够不够再添一道,她点头,说添一盘他们都吃的,自己正想问。窗外那一截灯被门边的人挡住,换个人站过去,又露出来,他没再将相机取出,抬手叫人过来点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