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· 散场之前 / 第五十三章家里那几天

冬日运河边的石阶上,陆清棠把掰开的酥饼递给陈曦,两人挨着坐进夕阳里

父亲穿着新鞋,在店门里走了几步,又转回来,问陈曦后面是不是太松。

陈曦蹲下看,叫他再走两步,别光站着。母亲正拿着另一双,低头朝父亲的鞋跟看,说方才试那双不是挺好,怎么又换。父亲说那双前面挤,自己不愿一出门就惦记脚,母亲便将手里的放回去,叫店里的人再拿刚才那个样子,换大一点。

她自己还没挑好。陈曦起身时,母亲将一双颜色稍亮的拿到脚边,说想试这个,原来那一双太暗。父亲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,她笑着摆手,说没叫他也换,别又脱了。

他站在旁边跟着笑,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。陆清棠问到家这几天有没有出去,陈曦回说正在陪父母买鞋,等会儿拍街边给她看。他打完字,母亲在旁边问谁找,他将手机收好,说女朋友,叫陆清棠,现在在临州做展览布置。

母亲抬头,又问是不是在澄州认识的。他说是,原来在那边实习,后来自己问到临州的正式工作,想去,便去了。父亲已将鞋脱下来,一边套回旧的,一边问临州到这里得走多久。陈曦说先到澄州也要留半日,再过来还得一段,父亲听过,将鞋带拉紧,说那不能跟回南洄一样,下午起意,晚上便到家吃。

陈曦点头,接过装好的鞋袋。

回南洄前,他把期末该交的东西做完,在校又住过几天,带回来的书比暑假少。陆那次返临州,到了便按说过的给他打电话,讲自己路上醒过一回,窗外很黑,后来进屋,才发觉肩膀一直用着劲,包放下便不想拿。陈曦听着,将手机换到另一侧,原来想说下午过得好慢,最后还是先问她吃什么。此后两人照常来往,跨到新年和寒假,那次早走的事没再提起。

在家的头几天,陈曦已经在桌边坐着,母亲才来开门,朝他望一眼,问是不是睡不惯,说回来可以多睡会儿。他说没有,最近醒得早些,低头看本子,一坐便忘了杯里的水。父亲从旁边经过,替他往里挪一下,叫他别把胳膊压上去。

那天买鞋回来,陈曦把街边的新照片给陆发过,才去看自己留着的几份岗位信息。母亲坐在旁边,将新鞋里的纸抽出来,问临州那边是不是也有他能做的。他说在看,有一处写着先跟着去现场,具体做什么还没问清,想问过再投;澄州仍有自己认识的人和地方,东海也留意了几份,做的内容更往应用那边靠,自己还得把要给人看的东西理好。

“那你最想做哪一个?”父亲问。

陈曦将本子翻过来,讲自己想继续写能让人用下去的程序,不是只把已有的资料放出来,填错了、要添别的,也得能接着用。他怕自己讲得太细,停下来,父亲却问,去那边是不是已经有人要了。

他说还没有,这会儿只是看和问,不能光挑城市,真过去做什么也得谈。母亲将鞋放回盒里,说有地方想去就先问,不然老看着,心里也总悬着。话说完,她又弯身试那只鞋,说下午在店里走的少,这会儿左脚倒比方才松一点。

父亲叫她将两只都穿上再走。陈曦将脚边的盒子让开,看她沿着屋里走到门口,自己也站起来,把桌旁碍着的书袋挪到墙边。

后来陆打电话,说假期想去澄州见原来的朋友,已经约好周六中午在对方那里吃饭,晚上也获邀请住一晚,周日回临州。她想周五先到,问陈曦能不能从南洄出来,两个人单独待一晚,次日上午也还空着。

陈曦说能,问清她到的大概时候,自己定了周五一晚的住处,早一点坐车去。他告诉父母周六回来,母亲叫他别空着手出门,将家里一袋酥饼分出一些,让带给陆。他说好,接过来,自己另拿袋子装好。

那趟路他走惯了,真去时仍比平常早出门。临州来的那半日,他在澄州等,见到陆,先将装酥饼的袋子举给她,说母亲叫带。陆接过,问他是不是已经告诉家里,陈曦点头,她望了他一会儿,才笑着将袋口收紧,说回头替自己讲声谢谢。

两个人先将东西放下,走到城南去。街上比他放假前空一些,有一家平常开着的店已经合门,陆站在门外看了一眼,说原来还想同他进去坐。陈曦便牵着她往前走,换一家,走到运河边,她却拉住他,说先在外面待一会儿,水边还有太阳。

他陪她在台阶旁坐下。陆将袋里的酥饼拿出一块,掰开,问他要不要,他说家里吃过,她已经将一半递来,便伸手接住。饼屑落在外套上,他低头拂,陆伸手替他捻掉靠领口的一点,问这两天在家讲过什么。

陈曦说讲了工作,也讲她想去临州,自己真觉得那份事好。陆偏头看着他,手里那半块没有马上吃,说她在那边这阵子,已经跟着把一场前面的东西看到后来,改过的几处也在现场见了,原来纸上想得很宽的地方,真摆起来还是差一点。讲到自己拿尺再看那一段,她的手指又在空中比起来,陈曦将饼收到另一只手,握住了她伸来的手腕。

她停下来,望着他。

“我想你了。”他说,“想同你靠着坐一整天,哪里也不去。”

陆的手慢慢放下来。她朝他挪近,肩膀贴住,随后将手绕到他胳膊里,说自己也想,明明晚上还说过许多,今天看见他,还是同前面不一样。她将脸贴到他肩上,停了一会儿,又抬头,吻在他嘴角。

陈曦低下头。那时水边有人慢慢走过,他往里坐一点,让她靠得稳些,袋子放在脚旁,半块酥饼还捏在手里,终于也没再吃下去。

他们后来到街里吃了东西,夜里回住处,两个人说着便笑。陆说后来买回上次看中的那块窗布,挂起来,白天比在店里看着浅一些,从楼下望,也没有最亮的那块扎眼。陈曦讲父亲买鞋站着不动,问后跟松不松,母亲本来替人挑,转过来自己又换了一双。陆将他的手拉过去,贴在自己脸旁,叫他接着讲。

第二天上午,他们起床后在附近转了转。陆要去朋友那里,出门前将头发重新扎好,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。他望着她,原来以为一整夜加一个上午已经很长,真坐在这里,还是觉得没待够。

再住一晚,等她明早出发,也不是全然不行。只是周六中午和晚上的朋友早约过,他若现在说还在澄州,她会不会又想从那一段里挪时间出来。他说自己差不多也该回去了,家里已经讲过,陆便说好,等下回自己再找能连着空的日子,别总这样说着说着就要走。

他点头,手里那只包却还没提起来。陆走到面前,弯下身抱住他,陈曦将她搂紧,听她说酥饼给朋友也留了一点,这次不再自己一人拿回去放。他笑着应,让她抱过一会儿,才随她起来。

陈曦送她走到分路的地方,两个人没一起去朋友家。陆给那边打过电话,说自己快到了,放下便问他回家后是不是还看那些岗位。他说想先给临州那一处问清,东海留意的也准备着,陆点头,说有回音愿意讲的话,自己想听。

她走以后,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,真回到车站,才发现上一班车已经走了。他坐着等下一班,将手里的纸袋折好,塞到包旁,没再临时去找她。

到家,母亲正坐着将鞋盒收进柜里,抬头问是不是还没吃饭。他说路上吃过一点,将包放下,又说下回去见陆,自己可能在那边多待一天,定过再告诉家里。

母亲点头,叫他到时候讲一声,自己别忘了带够要用的东西。父亲穿着新鞋从门外回来,脚在门口那块垫子上蹭了两下,问陈曦刚才回来有没有经过街口,那里有人将原来堵着的那一半让开了。

他想了想,说看见了,又低头给陆发消息,说自己到家。她回得快,说已经在朋友那里,刚才把酥饼拆开,袋里碎的那一点,自己先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