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· 靠近与失衡 / 第三十四章饭店先收了桌
老板将靠门那张桌上的杯子摞起来时,陈曦先看了一眼手机。
六点还差几分。他来早了,原来想挑个不挨着过道的位置,进来才发现里面空着好几张。老板让他坐,又问是不是还有人,他说两个人,六点半来。
这一顿是程见夏先提的。前两天说到周六,她把店里的事讲给他听:上回没有做进去的组合图,对方又想拍了,另谈过钱,这回自己去,拍完正好出来。他们挑了这家有砂锅的小饭店,陈曦说想吃热一点的,她也说好,不想端着东西再往别处找位置。
他把菜单翻过来,找到了那一栏,正想问哪一种不那么辣,程的消息便来了。
还要晚些,六点半来不及,七点见好不好。
陈曦回了好,顺手将菜单翻回去,没再叫老板。外面慢慢热闹起来,一对带孩子的客人坐到旁边,孩子拿着筷子,够不着桌上的小碟,父亲将椅子朝前挪,膝盖便顶到了桌脚。他看着,往自己这一头也收了收腿,把空出来的那张椅子往里推一点。
差不多七点,他打过去问程走了没有。
她那边有人说话,程叫他等一下,过了几秒才听清,说拍的已经差不多,正看最后几张,十几分钟就收。陈曦望着门口,想象她将相机往包里装的样子,便说自己在里面,让她到时直接进来。
电话挂了,他向老板要了一杯水。
七点二十,那杯水已经喝去大半,手机还没有新动静。他看了一眼外面,门口的人走过去,不是程;又一人掀帘进来,先朝里面喊了声老板,也不是。他拿起手机打了一次,响完没人接,隔了一会儿,再打。
这次程接起来,声音比刚才低,让他先吃,自己会来。
“还没走?”陈曦问。
“她想把刚才那几张一起看了,我在旁边,说完就走。”
陈曦将杯子放下,底在桌面上碰出一声。他刚才一直将手伸在椅边,拇指贴着杯壁,这会儿才觉出已经不热了。
“你不是说十几分钟?”
“我那时以为真就几张。现在都翻开了,总不能——你先吃,别等菜。”
他说自己等的也不是菜。程那边停了一下,接着有人叫她,声音从远处进来,她应了一声,回来又说等自己忙完再回,先把电话断了。
老板过来收旁边的空碗,问他要不要先下一个。他点了份盖饭,原来想吃的砂锅仍没点,怕端上来又得看着放凉。饭来得很快,他低头吃,才知道自己是真饿了,前面喝的那杯水全顶在肚子里,一口热的下去,反而觉得更空。
吃到一半,手机震了。程说还在店里,让他别一直打,刚才拿着东西,听见也腾不开手。
陈曦看着那一行,嘴里的饭慢慢咽下去。他刚才只打了几次,已经要算一直了;可她说会回,一句究竟什么时候来,到现在也没有。他把筷子搁在碗边,回问还要多久,又补上一句,到底今天能不能出来。
发完,他便握着手机,没放回桌上。
后面还有几次。他问过是不是已经收好,程回说在收;再问有没有出门,隔一阵才接到电话。程说现在就走,听筒里有东西拉合的声音,陈曦本来想松口气,话却先顶出来,问她前面那一小时为什么不能好好说。
“我不是一直在告诉你?”她说。
“你告诉我的都是快了。”
那边安静了一会儿。陈曦站到门边,没再坐着,听见她说到了再讲,电话便结束了。他看了时间,已经快八点,桌上那份饭只剩碗边一点菜汁,老板把其他几桌的椅子翻起来,正用一块深色抹布擦下面的横档。
陈曦结了自己的饭钱,挪到靠门的位置。老板说今天剩的菜少,后面的火也准备停了,问他另一个还来不来。他说来,又在桌边站了一会儿,才将原来那张椅子往桌下推好。
程来时,他正从门里往外看。
她隔着几个人先扬了扬手,叫他的名字。包带滑到臂弯,外套下摆一边卷进去,她走近才拉平,停在他面前,呼吸还没有顺。
陈曦原先想过许多句,真看见她,第一眼却落在她露出来的手指上。天比前几天冷,她从包上松开手时,指节有些红。他差点伸手去握,手抬了一点,又放下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程先说,“我出来又绕去还了一样东西,没从那头走。你等很久了。”
他看着她,没有立刻接。店里传来拖椅子的声音,程抬头望进去,又看他面前已经收空的桌,问是不是不做了。陈曦说老板要停火了,自己吃过,要吃得往前找。
程站了一会儿,抬手去拉他的袖子。
“去前面吧,我还没吃。”
他跟着走。街上人还多,程走到一家卖面的店前,停下问他要不要再吃一点。他摇头,她便进去要了一碗,出来站在门边,说里面还有位置。
陈曦坐下时,才发现自己一路一句话也没说。程将包放在腿边,手握着背带,过了一阵,朝他挪近一点,说今天是自己算错了,拍完又答应坐下同店主看,里面一张接一张,自己觉得再改一下就行,等抬头,时间已经拖过去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他问,“七点你说十几分钟,后来又说在收。我每回都以为你就要到了。”
程点头,说那几次自己确实想收了,后来又坐回去。她说到这里,声音低下去,指头在包带上绕了一圈:“我以为还能赶上。你打过来,我也不想说今天不去了。”
面端上来,她将筷子拆开,却没立即动。陈曦看着碗里浮起来的热气,刚才被压在胃里那一团又往上顶。
“你告诉我来不了,我自己还能做点别的。或者晚一点,我们换地方。”他说,“我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,一抬头以为是你,一抬头又不是。你哪怕说一句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,也比半小时、十几分钟这么报给我强。”
“这个是我不对。”程转头看他,“可后来你隔一会儿就问一次,我接着你的电话,旁边又有人等我,手里的东西都放不下。我都不知道先回哪边。”
陈曦望着她,忽然觉得那两个人根本不在同一处。她面前总有东西要做,轮到他,就是先吃、先等、到了再说。他知道今天不该全这么算,嘴上却忍不住:“你有工夫一张张陪着看,告诉我个准信,就这么难?”
“我真不知道还要多久。”
“那你就说不知道。”
程将筷子放回碗边,声音也高了一点,说前面答应了别人的事,自己想做好,没想叫他白等。陈曦听见“答应别人”,心里那股火反而更旺,接上去问,答应他的难道就可以一直往后放。
旁边有人从他们身后过,程先将包拿进来。陈曦把椅子往前挪,膝盖抵着桌沿,半天没有重新靠回去。
“你是不是一拿起相机,就觉得跟我坐着吃饭,什么时候都行?”他问。
程看了他一阵,眼睛从他脸上移开,又转回来。
“我今天想见你。”她说,“陈曦,我都到这里了,没说不来。我晚了,是我弄的,可你这样问,是要我说,那几张照片没有你重要?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是想听,话到嘴边,又知道自己问出来会更难看,便将手压在膝上,指头一根根握进掌心。
程没再替他往下说,低头吃了一口面。她吃得慢,夹起的那一点在碗上方停着,吹过几次才放进嘴里。陈曦望着,想起刚才她走近时的手,又想起饭店里那张早就被收掉的桌,哪一样都没能让另一边退下去。
他告诉她,以后临时改了就说,别让自己照她先前讲的时刻去等。程说会,但别在她已经答不出来的时候一直问,问到后来,自己连接电话都发怵。
陈曦说知道了,听见自己声音硬,便没再补别的。他并不觉得刚才每一次都不该打,可也记得,有一回问完出门没有,没等多久,自己又拨了过去。那时要的似乎已经不只是几点到,他还想让她看见手机响,马上把别的停下。
程将面吃到剩一点汤,拿纸擦过嘴,没像平时那样先站起来。陈曦也坐着,两个人身旁的人换过一拨,外面仍有车慢慢过去。
出门时,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。他翻过来,握了一会儿,程却还要拉包,指头滑走了,没再接回去。他们并着走到路口,程停下来,问他是不是这会儿先回学校。
他点头,说今天先回去,明天再讲。程答应,抬头看他一眼,又将刚才说过的对不起说了一遍。陈曦应了,没再让她解释,走出几步回头,她仍站在那边,手里提着包,随后才转向另一条路。
寝室里,邵原正对着电脑,听见门响,问他吃没吃。陈曦说吃过,将外套脱下,搭在椅背上。邵把挡在边上的书拿开,没再问,他便坐下来,翻开前面夹着演示稿的本子。
那几行原来圈过的字还在。他看了一会儿,将本子合上,起身去拿自己的毛巾。外套的袖子拖到了地上,他弯腰提上来,重新搭好,才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