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她常走的那条街

陆清棠将袋口撑给他看，里面躺着两根茄子，旁边压着一把葱。

“这一回认得。”她说。

陈曦原来正想问，上回那把圆叶子的菜后来想起名字没有，见她先提，便笑着往袋里看。两根茄子都细，其中一根弯过去，葱叶被它压住一截。陆将葱提出来，换个方向放，说早一点来还能多挑几样，这会儿好看的都被人拿了，自己又不想买太多。

周六这半天是另约的。前几日她发消息，问他还想不想走里面那条路，自己周六上午有空；陈曦也确认没课、没有别的约，才同她定好在菜场外见。他来时，她正从摊前出来，手里已买好这点东西。

市场还没收，靠路的一家将筐往外挪，原先两个人能并着走的地方，只剩一条窄道。陆先过去，走几步回头，陈曦被一辆推车挡在后面，便抬手叫她等一下。他侧着身让开，车轮从脚前压过去，地上有片被踩碎的菜叶，黏到鞋底，走了好一截才掉。

“我总在早上走，”陆望着前面，“这时候比我想的人多。”

她带他贴墙走，经过一处门口，里面有人端着东西出来，两人便又退一步。陈曦站到她旁边，刚好闻见锅里煎着的豆腐，油响得很密，他还没看清，陆已经也停下，说自己每回快迟到时从这里过，都觉得能吃下一整盘。

这天不用赶。两个人各要了小份，站在门边等，陆把菜袋放在脚边，伸手接过第一只纸碗，先问陈曦要不要辣。他说要一点，她便将那一碗递给他，等自己的，又叫摊主少放一点，自己一吃辣，后面便尝不出来。

陈曦咬到一块焦边，里面仍烫，含在嘴里半天，没顾上答她刚才的话。陆问自己是不是讲得太长，他将那一口咽下去，才指着豆腐说，不是，没凉，自己又舍不得吐。

她也低头看自己的碗，吹过几口，才慢慢吃。陈曦终于能接上，说那天的展自己后来又转了一圈，唐的三张从另一头看，倒觉得中间那张更像单独放的。陆点头，告诉他自己收尾时才看完，有一张在板子前走过好几趟，一直没顾上认真看。

他问她，做这个是不是便常常这样。陆将竹签在碗里转了一下，说有时候站在旁边，等人都走了，才轮到自己看；有时候忙的同展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件东西，天黑了只记得地上还放着什么。

“那你还喜欢？”

“喜欢。有的东西只在纸上，摆出来才知道原来那么大，原来人真会在那里停。”她想了一会儿，又说，“也有几次，人站的地方同我们想的都不一样，我自己先走错了。就是不能一直只做这一点，后面还想多管些别的。”

陈曦问到下一步，她说实习不会一直做下去，正在留意正式的岗位，哪里有合适的便问，还没定。他说自己也在找，现在看别人写的要求，才发现原来会做一小段，同能在里面做下去，还隔着不少。

陆抬头问他，已经做过的那一小段，自己喜不喜欢。他想了想，说喜欢，尤其听见别人不再问怎么找、自己就能往下用的时候。陆便说，那起码有一块知道自己想接着做，不用每一行都从头猜。

陈曦听着，将空碗叠好，拿去放进旁边的筐。回来时陆已经提起菜，两个人继续往里面走，原先以为只是从大路里横过去，真绕到尽头，却拐出一条两边都有门的小街。

有一处门里放着缝纫机，靠外的台面盖了半块布。陆站住，叫他往里面看，布底下露着一只没接完的袖子，说自己第一次从这里走，还以为是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，后来又走一回，才看清只挂着衣服。

陈曦也往里面看，墙边有面镜子，先映出他自己半张脸。他换到另一边，才看见那只袖子。转回来时，陆拿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胳膊，说光从刚才那边看，真的会觉得有人。

他点头，后面又有人过，陆往墙边让，菜袋碰到自己的膝盖，发出一阵轻响。陈曦伸手托了一下袋底，让筐角先过去，等路空出来才松开。她低头看那把葱，还好端端支在上面，便继续往前。

“再过去就是我住的那边了。”到路口时，她指给他看，“早上从这边出来，能直接进菜场。”

陈曦顺着望，只看见两边几排相仿的窗。她在街口停下，问他平时来这边都怎么走，是不是一直沿大路回去。他说多数时候是，不过往河的另一边，自己还走过一条，沿墙过去，能少绕一段。

“那这回你带我。”陆说。

他看了看她手里的菜，问会不会耽误她回去，她说离中午还有一会儿，自己不急。陈曦便领她从另一头出来，绕过路口，沿河边往前走。

那条路是以前拍完照片回校走过的。他记得墙到前头会断，有扇小门能穿过去，带陆走到近旁，却看见门已经锁了，里头新堆着几只纸箱。他将脚收回来，又朝墙外看了一眼，原先能过人的地方，确实一点空也没留。

“得回去。”他说，“我上回还走过。”

陆站到他旁边，也看了看锁，说那就原路回，不用另外找。陈曦原来正想绕到另一面试，听她这么说，才转过来，陪她慢慢往回走。她没有因为路多了一截就催，反倒停在一处河边，问水下那一团是不是树影。

他望过去，说有一半是，另一半底下真长着东西，指给她看有一处颜色不会随着上面动。陆蹲下来，菜袋靠在脚边，盯了好一会儿才说看见了，自己先前全当作影子，还在想这边怎么比那边黑。

陈曦也蹲下，往前探一点。水边凉，他才发现自己走得有点热，衬衣领口贴着后颈。陆站起来，用手搭在眼前看对面那一排房子，说若不走回来，也看不到刚才这一块。

陈曦望着那一团暗绿，还不太想回大路，便问她，等会儿有没有别的事。陆说下午想把屋里挪一挪位置，前几天拿纸比过那张桌，发现能坐下的地方太少，得先把自己那一堆东西收一点。

“我是不是又说到那张没买的桌子了？”她回头笑，“这几天看见平一点的地方就想量。”

陈曦也笑，说寝室几个人椅子往后退一点都得先看，自己有一回脚勾着邵原的包，站起来，连旁边的人也给带得回头。陆听完，将手里的袋子往自己这边收，说那今天幸好没放在他脚旁。

回到大路，两人没有再进小街。陈曦到旁边买了一袋糖炒栗子，自己也馋，想着邵原还在寝室，买完便将袋口朝陆那边张开。陆伸手拿一颗，剥开，掰掉上面一小块皮，边走边慢慢吃。

到了分路的地方，她把手里剩的那点吃完，问他回学校是不是还要等车。陈曦说一会儿就来，想再找点话，陆已经往那边看，说这回记住了他从哪里走，下次不用两头找。

他点头，将栗子袋又递给她，让她再拿几颗。陆取了两颗，说够了，先揣进外套袋里，再提好自己的菜，往街里走。陈曦沿着她刚才望的方向去等车，摸出手机，看了一下时间，又收回去。

回寝室时，邵原正在桌前写东西，转过头，朝他手里的袋子看。他将袋子放在桌边，自己也坐下拆一颗。邵拿过旁边那只空纸盒盛壳，问今天是不是去了城南，自己那回问实习时，在路边也看见这摊，回来才想起没买。

陈曦说是，今天还走过里面一条巷子。他讲了一点，讲到那只挂着的袖子，邵低头剥栗子，随口问他看见人没有。他说没有，光看见镜子里的自己，讲完竟又想笑，便将嘴里那一口慢慢咽下去，才回身去拿没写完的申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