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这一张先撤下来

程见夏将照片放大，指着门边那只水桶，问陈曦看不看得出里面装着什么。

他凑过去，先看见桶沿上架着的一把刷子，往里面辨，才看出水面浮着一层浅色的东西。程说自己也看了半天，拍的时候只觉得门口这点亮，回来看，才发现后面还有人刚掸过的墙灰。

返校以后，白天渐渐长了。陈曦借到这一下午的活动室，带电脑过去，程说自己早上正好出去拍过，想把不替别人交的那几张挑一挑，也给他看看。她来的时候，手里还拎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，坐下先将纸拢好，问能不能放桌边，自己一会儿接着吃。

照片里有一排刚卸下来的门板、一只钩在把手上的旧手套，还有几处看不出全貌的墙。程停在其中一张，说想试试再往后留一点，和上回那块亮的摆到一起看。陈曦将鼠标推给她，见她放远又放近，便先拿出自己的书，在旁边坐下。

他没坐多久，又被叫过去。程已经将先前划去的一张翻回来，问他这半截影子若留着，旁边是不是就不那么空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觉得左边再多一点，门上那处露出来的钉子也能留进来，便用手比给她。程往回试，果然还有一点，自己又往旁边拖，试到墙角全进来才停。

两人看过几张，太阳从窗外慢慢移进来，靠近窗框的桌沿亮得发白。程伸手挡过一回，将电脑往里挪，说自己一早出门，走到后来腿都发酸，现在坐下来反而困了。

她问能不能眯一会儿，等下再看。

陈曦说行，见她把那半个面包重新包住，搁回桌角，便将自己摊在旁边的纸收过来。程趴下，将头侧向他这边，手垫着脸，外套袖口被压出一小团皱。他原先还想问冷不冷，听见她说不用管自己、他先看自己的，便没再叫她。

过了一阵，他翻到下一页，旁边没有动静。程的另一只手还搭在桌边，指头压着鼠标垫一角，头发落在腕上，随着呼吸轻轻挪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很想留下这个样子，便将相机从新包里拿出来，抬到自己面前。

他只拍了一张。声音落下去，程的手指动了动，没抬头。陈曦把相机放回腿上，低头看，照片里桌沿歪着，那半个重新包好的面包也在，程的脸有一小半陷在袖口边，和坐起来讲话时不太一样。

陈曦忍不住笑了一下，声音压得很轻。他想等她醒来给她看，见她还没动，又将相机收好，接着读自己的书。

程醒后先问几点，抬起头时，袖子在脸边压出一道浅印。陈曦告诉她，还没到该还房间的时候。她坐直，将没看完的照片往前翻，问自己刚才是不是停在门板那张。他过去帮她找，两个人将最后那几张过完，收东西下楼，快到门口，她还伸手来挽他的胳膊。

那张打盹的，他没有想起来再给她。

晚上回到寝室，陈曦先将自己拍的几张街边放进网上相册。翻到下午那张，他停了一会儿，将它也选了进去。正经的街景一张接一张，中间夹着她趴在桌边，自己一看，就想起下午坐在旁边的那点安静。

他想着程看见也会笑，也想给朋友看看这个普通下午。照片里虽然没有他，他却清楚自己就坐在旁边，那半个面包还没吃完，书翻在膝上。他将配字写成“下午”，传完再看了一遍，才将页面关上。

第二天下午，他又借了活动室，约程继续看没选完的。程先给他看了另一张，说昨晚回去自己又翻出一张，原来拍在前头，昨天没找到。他看过，想起相册，便将电脑转过去，说下午那几张自己也放上去了。

程从前面往下翻，到了打盹那张，鼠标停住。

陈曦凑近，原先等着她笑，她却将那张点大，望了一阵，手移到键盘外面。

“这张先撤下来吧。”她说。

他看着屏幕，笑还没收好：“就这个好玩。我昨天没叫你，你醒的时候——”

“我刚才才看见。”程转过头，“你先撤下来，陈曦。”

他点点头，将鼠标拿回来，把那张从相册里撤下。页面上重新剩下前面的街景，程坐在旁边，没接他递过来的鼠标，先将自己的包拿近了些。

“我没觉得难看。”陈曦说，手还放在鼠标上，“是挺好看的，不然我也不放。”

程看了他一眼，说自己也没说难看。她将电脑往他那边推了一点，问什么时候放的，他说昨晚，她便低下头，过了一阵才接上，自己睡着那会儿，根本不知道他拍了。

陈曦听着，先想说真就一张，再想起她已经看见，不管几张都是一样。他将话收回去，手指在鼠标旁摩挲了一下。

“我想让他们也看看。”他说，“我看你那会儿，就觉得挺好。我以为你也会喜欢。”

“我自己的还没挑完，你就给我挑好了。”程的声音不高，手指却扣住包带，“我昨天坐在这里，只想着终于能坐一会儿，还想挨着你。要是先知道醒了会在这里，我就不睡了。”

他转头看她。两个人之间本来没多少空，她这会儿将椅子挪开一点，电脑边上露出一段桌面。陈曦伸手想碰她，程先将手抬起，拿回自己那张存照片的小卡，没往他掌心里放。

他停住，手收回桌沿。

“我不是让你得一直防着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先让我看。”程说，“是我睡在那里，我想不想给别人看，你得等我自己说。我昨天醒了，脸上还有一道印，你是不是也看见了？”

陈曦点头。那一道他看见了，还觉得有些想笑，后来她靠过来同自己找照片，他光顾着给她翻，竟将另一张放到晚上再想。他记起水边那张合照，自己当时也问过她，等她说行，才给唐他们看；这回他几乎没在这里停，想着是两个人一起过的下午，程看见自己把它留下，也会高兴。

现在她坐在旁边，那段桌面却空着。他将相机拿出来，找出原来的那一张，递过去，问她要不要自己看。

程接过，低头看得仔细。陈曦望着她的手，不知哪句还能让她靠回来，想再说可爱，又知道自己前面说过，便只告诉她，这回是自己没先问就放了，对不起。

她没马上回答，看完将相机递还，问能不能也给自己一份，想自己再看看，别再发给旁人。
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我给你。”

陈曦将照片另外给她，原先那份留在自己电脑里。再看相册那一页，只有自己拍的几张街景，昨晚放上去时很想给人看的一点热闹，这会儿反而不知该从哪儿说。

程收好自己的东西，仍将早先那张门口的调出来，看了两眼，告诉他左边先别再裁，那一点她想留着。陈曦答应，说等她选好再看。她把卡装回包里，站起来，说自己今天先走。

他跟着站起，走到门边，想替她背包，程说自己拿就行。他只好将门拉开，看她下去，等脚步声转过楼梯，才退回屋里。

电脑还亮着，刚才放大的门口停在那里，边上有一小截他没留意过的墙。他坐下看了一会儿，没动鼠标。到借的时段快完，才将电脑收好，把她坐过的那把椅子也推回桌下，拎上包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