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这回不是顺路

程见夏走到南门外的时候，陈曦还在看她身后。

她顺着他的目光回头，问等谁。他这才收回眼神，说没有，自己刚才没认出来。程今天只提了一只小包，头发重新扎过，额前那点碎发仍旧落下来，走到灯下，抬手将它拨开。

“我换个衣服，你就不认识了？”

陈曦笑了一下，说认得，自己已经看见了。话说完又觉得前后对不上，便先向她走过去，让她别站在车要过的地方。手机上正好六点，他掏出来关掉自己提前设的提醒，程听见那点短声，问这是叫他来吃饭，还是叫他别吃太晚。

“怕忘了。”

“那倒是。忘了我就先吃。”

她往前走，他跟上，两个人都没提相机。陈曦原先还怕走到一半没话，特意想过这里到店门口该说什么，现在听她讲今天出来时差点将钥匙留在抽屉里，那点准备好的东西便一句也没用上。

店是他前一天过来问的，在河边路口，向里拐一点，门口的热气会被风带到台阶下面。他本想坐靠窗的位置，到了才发现已经有人，里面倒空着一张。陈曦看了一眼，正准备说等一会儿，程已经走过去，低头看凳子底下有没有水，坐下时把包放在自己的外套上。

“这里就行。你不坐？”

他坐下，拿起菜单，才觉得今天肩上少了什么。包没带，相机也没带，身旁空空的，一只手放到膝边，碰到的只有自己的衣服。

程看他看菜单看得慢，便先指了一个自己想吃的，又把另一个指给他，问两样会不会太像。他说不会，自己正想点后面这个。她便将菜单推到桌子中央，让他接着看，想吃什么自己加，别只顾着听她说。

陈曦点了汤和一份热菜。东西还没来，程先拿纸擦去桌上不知道谁洒下的一小片水，擦完便把纸团放到碟子旁边，抬头看外面的人。他想问她今天那点事做得怎么样，话到嘴边，才听见她说，自己下午去看了一家卖布包的店，对方想找人拍东西，还没谈定，她得再想想怎么拍。

他问有没有看过实物。程点头，说看到了，几个包摆在一起都软塌塌的，照片里若光拍一排，自己觉得没意思，可一只只塞满，又太像全装着石头。

“撑到能站起来就行，不必塞那么多吧。”陈曦说。

“我也这么想。可有一个一放手就歪。”她用手比了比那只包的底，“我站在那儿看半天，差点跟着往一边倒。后来人家问我到底来干什么，我说先认认它们。”

他笑着听，想象她站在一排歪着的包前面，不肯只说都能拍的样子。汤端上来，他把挡在中间的碟子移开，给她留地方。程拿勺子舀了一点，烫得先放回去，便也没再急着吃。

“这家你以前来过？”

“昨天来问过，之前路过几次。”

“昨天一个人吃的？”

“没有。我问了关门的时间就走了。”

程看了他一会儿，说怪不得知道往哪边拐。陈曦拿起自己的碗，心里有一点被看见后的得意，又怕她觉得自己把今晚安排得太郑重，便说从学校出来也不远，自己正好能来看看。

“我今天也准备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
他抬起头。

程摸了摸头发，说本来想着别扎，留着头发照镜子，又觉得碍事，后来重新弄了一遍，出门前差点把刚才说的钥匙忘在里面。她说完先低头喝汤，陈曦看着她耳边露出来的那点皮肤，握住勺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
程没立刻抬头，嘴角却动了动。他怕自己这句说得太像随口应付，又补充，说自己在门口真看见她了，只是那时候还不敢叫，以为她要走到别处去。

“我都看见你站那儿了。”她说，“不然朝谁走。”

陈曦低头喝了一口，汤仍很热，他咽下去，耳朵也跟着发热。程在对面慢慢吃东西，吃到自己喜欢的那份，便把盘子朝中间推，让他别光顾着喝汤。他夹了一块，两人都没再追着把刚才的话说完，桌边却没有他来前担心的那种空。

后来他才发觉，自己吃得比平常慢。

程说起市场里那只狗，说下次只要它趴着，就能再站近一点。陈曦没再拿那天的事逗她，只说得先看它愿不愿意让她近。她点点头，自己又笑，说那可能得在旁边站很久。

两个人把桌上的东西吃得差不多，外面的风也小了。程去拿包，陈曦先起身，向老板问好账，按自己点的这顿付了。她走到门外才知道，伸手要从包里拿钱，他说这回自己约地方，今天自己请，她看着他，没有在门口推来推去，只说那下一次自己来。

他答应，推门时手掌贴着门边，让她先过去，心里已经往“下一次”那里跑了一点。

河边就在不远处。

他们沿着铺得不太平的路往前走，遇到低处的积水，程先停下，让他别踩外沿，自己从里面绕过去。他伸手扶了下旁边的栏杆，等她过去才跟上，走到干一点的地方，手一时还没从栏杆上拿下来。

岸下有人坐着，面前摆一只小桶，长竿伸到暗处。陈曦看过去，看不清水上有没有动，只听见身旁程的包带被她往肩上提了一下。他将手放下，两个人的袖子碰到一起，很快又分开。

他想了好几次，要不要开口。

再往前是桥边，从这里回学校更近一点。他知道自己若不说，两个人就能这样一直走到她要走的路口，到时再问一次哪天有空，仍然能得到一个回答。可他今天不是只想又约上一次。

程在一个宽一点的地方停住，回头看他。陈曦跟着停下，见她正将包带从肩上取下来，换到另一边，空出原来挨着他的那只胳膊。

“你今晚是不是还有事？”她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走一段就看一眼我，像要说什么，又不说。”

陈曦没有马上解释。他看了她一会儿，原先准备过的那些话又找不见了，只有今天一整晚都不想这么快走完的念头，堵在喉咙那里。

“我想和你在一起。”他说。

说完以后，心跳得比刚才一路走来的时候都快。风从河面过来，他看着程，想再加一句自己说的是哪一种，程已经先向他走近了一点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也想。”

陈曦望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能马上接上。程看着他，先笑了，随即又认真起来：“我这几天连吃饭都想问你来不来。真来了，又怕你问，还有什么照片要给我。”

“我想跟你谈恋爱。”她说，“今天出来，就想把这句告诉你。”

他点了一下头，又觉得光点头不够。

“我也是。”陈曦说，“想做你男朋友。”

程伸出手来。他的视线先落到她手上，才将自己的手递过去，掌心热得厉害，握住的时候又不敢太用力。她的手指往里收了一点，握稳了，他便也跟着收拢。

两个人站在原处，有片刻谁都没说话。

陈曦望向河边，刚才那个长竿仍伸在暗处，拿竿的人已经换了个坐法。他像是这才重新听到路上的声音，远处有人叫车，后面有人从自行车上下来，推着从他们旁边经过。他牵着程往里让开，两只手一直没松，挪到旁边以后，程看着他，说总算肯往前走了。

他笑起来，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挨在一起的手。

“怎么跟没见过似的。”她说。

“以前没这样见过。”

她抬眼望了他一阵，没接话，手指却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他感觉到了，转过脸看路，怕自己一直看她，又要被问是不是还有什么事。

往前走了一段，程忽然说，自己现在还不想走。陈曦脚步慢下来，回头看身后已经过了的那截路，原来不知不觉，又走到桥下面了。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问他是不是还没认好从哪里回去。

“认好了。”陈曦说，“晚一点也能走。”

两个人没有立刻转回去。路边有一处矮墙，陈曦先坐下，把相握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膝上，免得胳膊一直悬着。程在他身旁坐下来，包挪到另一侧，肩头贴着他的衣袖；低头看见两人的手，又将自己的袖口往上带了一点，才抬头望向对岸。

陈曦也望过去。那边有人经过一扇亮着的门，走过去以后，门前又空了。他原先设想这天怎么吃饭、去哪儿走，要到几点才算不早不晚，现在坐在这里，想的却只是她刚才说，想和自己谈恋爱。

他将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程转过脸，正好看见他笑。

这回他没有赶着解释。

到了该分路的地方，陈曦问要不要送她到站边，程说好。她把包换回另一边，两个人的手松开一下，他正想将垂下来的包带递过去，她却已经自己提好，重新来握他的手。

站牌就在前面，有辆车停下，门开着。程朝那边看了一眼，又抬头看他，问下一站还远不远。

“不远，拐过去就是。”

她点点头，脚下没有停。陈曦跟着她从站牌边走过，听见身后车门关上，才把握着她的手又往自己这边带近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