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她自己接下来的

程见夏从包里拿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，先按住了最下面。

陈曦原以为她要给自己看拍法，手已经伸过去，她却把纸转了半圈，指着底下说，这里是给他的，让他先看。

她和那家布包店已经谈妥了。几款包，正面、背面和用起来的样子，各交哪些也说好了；程拍摆着的，想请陈曦负责背到人身上那一组。她报了自己的总价，也把分给他的那份写在旁边，不是等做完才看还剩多少。

“这是你同她说的？”陈曦问。

程点头，手指仍压着纸边：“前两回只说想拍，我没答应。昨天又去了一趟，这回都说了。你看看，这样够不够，要是你不愿意，我还得找别人。”

他把纸拿近，先看内容，再看她算出来的那一份。原来她前几天说在谈，已经一趟趟去过这么多次。他忽然想起自己早先还在心里替她盘算怎样开口，嘴角动了动，将那句现成的建议咽回去。

他想接。上回会议那笔钱已经收好，里面还有一部分舍不得用；这回拍完，他想添个结实一点的包，现用的扣子松了，背着走久了，总得伸手摸一下。

“周六下午我能去。”他说，“你写的这些我拍，钱就照这个。后面选出来给你，不拖到你交片那天。”

程将纸拿回去，压平刚才被他卷起来的一角，说那就定周六。说完，她又低头看了一遍，从背面的空处抽出另一张画着方框的草纸，终于开始讲自己想怎么摆。

店在南门外转过两条街的地方。陈曦以前经过，只记得门口挂着一排深浅不一的布包，真走进去，才发现里面比想的窄。靠窗那张桌子挪开半边，仍有人进来取东西，程便先把他们带来的包放到柜子下面，蹲着往里面推了推。

店主是个说话快的年轻女人，接过纸，指着其中一款说里面还有一层，想让人看得见。程拿实物翻给她看，又问当天若要拍人背着的，能不能也请她来试几只。对方答应，说可以用在这回店里的图片上，只要别把自己拍得像上回随手留的那张，眼睛还没睁开。

陈曦笑着点头，先让她挑最常用的那一只。

刚开始，店主总朝镜头这边看。他请她往门外走一点，她走出去了，肩膀却绷得更紧，两只手在身前合过，又松开。陈曦站远，觉得墙角那一小片光好，叫她回身，趁她转过来时拍了一张，自己看着先有些高兴。

程从里面出来，凑近看。他把刚才那张翻给她，等着她说一句，她却伸手指了指包口。

“这儿全挡住了。她要让人看里面那一层。”

陈曦低头，包带正压着外套袖子，开口被挤在胳膊下面；脸倒是清楚，墙上的光也好，就是包只剩下一个往内折的角。他本来想说这张也可以留作别用，转念知道今天要交的是什么，便把相机收低，重新请店主试。

这回他没让人绷着站。店主将随身带的水杯放进去，又翻了会儿，掏出一本自己记东西的小本。包有了分量，垂下去，最外面那层反而被撑开。他让她照平时那样伸手取，终于拍到了手离开以后仍看得清的一小截边。

店主接过相机看，先说自己肩膀原来一边高一边低，接着往后翻。陈曦在旁边等着，见她终于点头，才将刚才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松开。

里头，程已经把几只包摆在桌上。浅色的那只软，刚把两边支起来，手一松，又向前折下去。她撑了两次，找纸塞进里面，形状立住了，边上却鼓得像装满东西。陈曦拍完一款回来，正看见她往外抽，纸团散了半桌。

“要不要挂起来？”他问。

程抬头，望向原先挂货的那一排。她过去试了一回，包口往下垂，她又取下来放回桌上，重新把底下铺平，只留里面一点支撑。陈曦帮她将桌面朝窗边挪了一点，没急着把自己刚才的办法往下讲。

她换了个角度，终于停住，举起相机看了半天。

陈曦站在旁边，忽然很想把她也拍下来。程低头的时候，鼻尖几乎快碰到相机背面，腕上的布包带被桌角勾住，手抬了两次，还没松开。程叫他的名字，他才回过神，过去将那一截从桌角脱开，替她把旁边几张散纸压住。

拍到后来，店主从门口拿回两只新挂出来的包，放在一起，问能不能再有一张两个搭着的。程看了一眼，说能，伸手就将桌上的挪开。

陈曦没有马上跟过去。他还有一组背面的没拍，窗边那点光已经慢慢下移，再转一边，店主的影子会压到包上。他指给程看，她嗯了一声，说先试试，自己很快。说完找了一块布铺着，摆好，说太挤了，重新将一只往后移。

他等了一阵，店主还在旁边替她找夹子。

“先拍背面的吧。”陈曦说，“她现在站过去还来得及，再往后就得换地方。我这组今天得拍齐。”

程抬起头，看了眼窗，又看桌子上的包。她将相机先放下，去同店主说这一组得再想，不是刚才随手摆那一下，今天先试一张，要齐全的得另外留时间。

店主说行，自己也没想好要怎么放，那就先不弄。程站回桌边，将铺着的布一角掀起来，朝陈曦摊了摊手：“我刚才答应太快了。”

他领店主回门边，把剩下的补完。等人进来取东西，过道又挤起来，他挎着相机退到柜台边，程正好从里面出来，两个人肩头碰在一处。他抬起手，让她先过，程却伸指头在他掌心划了一下，什么也没说，就走开了。

陈曦回头看她。她已经在同店主问最后两只的颜色，桌面上那团塞过又抽出来的纸仍堆着。他把纸往旁边拢了拢，再低头找自己刚才那一张，越看越觉得水杯放进去以后，那个形状是对的。

收好东西时，天色已经淡下去。程将要带走的分好，告诉店主几天后先给她看哪些，剩下的组合图等对方也想清楚，若再拍另说，不塞进这回。陈曦听见她讲得比刚来时慢，自己便先将柜子下面的包取出来，背到肩上试了试，扣子还好，没在今天松开。

他们没有在店里留到夜深。出来时，程走到门边，回头又看了一次，店主正在将包重新挂上去，门口那一排空出来的地方慢慢又满了。

陈曦问她怎么了。她低头从包里抽出那张折过的纸，对照着看了两眼，才说没什么，怕少拍。陈曦也看一遍，说自己那一组都齐，回去选完就先给她。

程点点头，把纸重新收好，忽然伸手搂了一下他的腰。

外面还有人经过，她抱得短，退开时却又拽住他的衣角，让他别立刻往前走。陈曦低头看她，程抬起脸，说自己从上午起就一直想着桌子够不够长，现在才想起来，午饭吃了什么都忘了。

他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，没替她回答，站在店门旁抱了她一会儿。刚才都忙着，她身上外套被包带勒出的褶还没平，他将那一小截往外拉好，程把下巴搁在他肩上，手从衣角移到他背后。

隔了几天，陈曦将自己挑好的交给她。程在电脑前看，选出几张，叫他过来一块比较。他们各改了自己负责的，店主看完，要其中一张的包边再多留一点，陈曦从原图重新裁过，便按约交了出去。

程说自己的也交完了，钱收到了；早先写定给陈曦的那份，见面时她就带来，放到他手里，叫他自己点。他接过，点好放进包。

电脑还停在那张背包图上。程将店主给的那句“这张就行”念了一遍，陈曦本来觉得四个字没什么，听她念出来，自己也不由得往屏幕前凑近。他指着包口说，当时若没放那只水杯，外面这一边还会折进去。

她说是，又将自己拍的浅色包调出来。最后里面只留了很少的纸，软下来的那道折痕还在。陈曦认得那一团纸原来的大小，用手比了比，程伸手将他两只手往一处合，说哪有这么多。

他没让她合上，反而去抓她的指头。程望着他，先将鼠标往旁边推开，才连人带椅子挪近了。陈曦低下头时，她还在说那张图的包带，他便停住，等她说完。

程说到一半停下来，抬手碰了碰他的脸，笑着仰起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