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· 靠近与失衡 / 第四十章没能留住的周末

校外小店桌边,程见夏疲惫地低头喝水,陈曦隔着桌上没拆完的面包望着她

陈曦赶到电影院时,门口那一排人已经换过了。

他同程见夏选的是四点那场。片子是她先提的,陈曦看过简介,觉得未必有意思,还同她争了一会儿结尾会怎么收。程说他连开头都没看,先把后面嫌上了,两个人这才约好,出来再论谁猜得对。

现在快六点,玻璃门里有人往外走。陈曦望见她时,先看见她手里卷成细筒的一张纸。程没有立刻过来,站在台阶上将那张纸展开,沿着原来的折痕压平,才走到他面前。

“看完了?”他问,问出口就觉得多余。

程点了点头。她拿的是一张介绍页,陈曦看见上面的几个人,想起自己下午还说,不会耽误这场。

原定每周两个下午的实践之外,他又答应周六去做一次展示。那部分页面自己写了几天,正想看看真用起来会怎样,听说上午有人能试,他便先去了。午饭前,陈曦已经发现,对方找资料的次序同自己想的不一样;他想改完再演示一次,觉得再用一会儿就好。

到三点,程问他到哪里了,他仍报了能赶到的时刻。后来有人试出一处不能接着往下找,他坐回电脑前,给她打电话,说可能晚一点,让她先进去。

她在电话里问,晚一点是多晚。他望着屏幕,答不出来,却还是说了四点半以前。如今站在台阶下,里面刚看完的人都走到身后,四点半早过去了。

陈曦先将那处问题讲给她听,说不是到了就能走,自己做的东西总得留到人家用过。程一直听,手里的纸沿着折痕又弯起来。他讲到后来停住,她才问:“那你答应我的时候,怎么就能走?”

“我真以为上午就能弄完。后来那个——”

程将纸叠起来,塞进包里。“我知道你那里出了问题。我也不是让你把东西扔了。可我昨晚把要交的图全做了,今天那边问能不能再看一次,我说不行,我有事。你上午过去,连跟我说一声都没有。”

他确实没有说。当时觉得原来约在下午,说了反而平添一件让她担心的事。等到程拿出这半天,他才想起,她前晚给自己打电话,讲着讲着还在碰键盘。

“我不是故意让你一个人看。”

“我也不是故意给自己放半天假,最后来这儿等。”

陈曦看着她,先前满脑子那一处找不出的资料,终于慢下来。他想握她的手,程的手还搭在包带上,他没有立刻伸过去。

“是我先答应了你,又自己觉得来得及。中间还让你等。”他低下头,脚边有一小片被踩扁的纸,“你想吃点什么?我陪你去。”

程说自己进场前买过东西,这会儿不饿,晚上想早点回去。陈曦原想问,能不能再陪他坐一下,见她已经将包往肩上提,便同她慢慢下了台阶。

走到路口,她忽然说,电影后半段同两个人猜的都不一样。陈曦顺着问,她却摇头,说现在不想给他讲。他应了一声,陪她走到要分开的地方,才往学校去。

接下来那个星期五,他们在校园外见了四十来分钟。

程说自己前一晚从外地回来,那次两天的短拍已经做完。陈曦下午有课,她晚些还要去交一份东西,便约在离校门不远的树荫下。她坐下就将包放到地上,伸直腿,说这几天老站着,坐下来还总想找下一样要搬的。

他买来两块切好的瓜,程接过一块,举到眼前比了比,换给他,说这一块籽少。陈曦不肯换回来,拿纸接着底下快滴到裤子的汁水,听她讲那边一片玻璃上的字,怎么挪都照进背后的灯。她最后把东西搬到另一侧,画面空了一大半,回来看片,又觉得留空也好。

“你给我看过的那一张?”

她点头,手上还拿着瓜,便叫他自己从包里拿相机。陈曦擦净手,翻到那张,放大看了一会儿,说自己先前以为是专门留出那一块等加字。程摇头,说起先只想避开那盏灯,后来真有人问,空着放字行不行。

陈曦笑了。他又看了一张,程靠过来,肩膀抵着他。那一点重量让他半天没有往下翻,后来她伸手碰了碰屏幕,说后面还有,别只看这一张。

吃完瓜,他陪她坐着,刚想讲那天漏掉的电影,她先将手放到他掌心,问他能不能下回自己看过再说。陈曦说能,又说自己还是想同她看,她望着他,隔了一会儿,往他身上靠近一点。

上课前,他不得不起身。程将包提上来,陈曦伸手抱她,她也抱住,脸贴在他的颈侧。他感觉到她呼出的气,原先已经松开的手又收了一下,直到她轻轻拍他的后背,说自己也得走了。

又过了几天,星期二晚上,程打电话来,终于给那个旧镇挑了日子。她又答应去外地做一轮拍摄,先前那次是试着合做,这回单独谈了她要负责的几组,报酬也另说好。陈曦问回来是哪天,她说星期五晚上,周末可以一同出去,住一晚,第二天再回。

他正翻着期末要看的书,听见这句话,将夹在里面的纸拿出来,问她是不是定了,自己好把要做的东西先交掉。

“定了。那边周四收,星期五回来,我想好了。”她在电话里说,“我也想出去,别每回只见一下就得走。”

陈曦应下来。之前误了那场电影,他总觉得两个人好不容易留出的时间,一定得再还回来。这回他没在周末接别的,原先要带到星期五的页面,周三晚上就改过一遍,第二天给人用,漏掉的说明也一并补齐。对方问周六能不能来,他说已经约了出门,若还有问题,星期一再看。

星期五,他将要带的衣服放在床头,相机同充好的电池放进深蓝包。旧镇的路已经问过,往返都不用赶最早一班,他想着这回可以慢一点,程坐在旁边,半路困了还能睡。

下午,她来电话,说当天要晚一些走。多出来一组图,她自己也愿意拍,另算钱,收尾又比想的迟。她说能赶就赶,赶不上便第二天一早回来,让他先别去车站。

陈曦将手里的一件衣服折好,问她,第二天回来还能不能走。

“我想走的。”程说,“我先把这边做完。”

他听见那一头有人叫她,没有再接着问。夜里收到消息,她已经没赶上回来,当晚留在那边,明早走。陈曦回了好,躺到床上,脚碰着床头的包,便起身将它挪到桌旁。

第二天近中午,他去见她。

程坐在校外小店靠墙的位置,旁边是她带回来的包,肩带折在椅背上。她手里一杯水还满着,看见他,先将对面的凳子往外推。陈曦坐下,想问什么时候再出发,话却在嘴边停了一下。她眼睛底下发暗,头发有一小缕压在领口里,抬手时才带出来。

“昨晚没睡?”

“睡了,不够。”程喝了一口水,“拍完还一起看了,想早点交掉,我又坐下了。今早车上也睡了一段。”

她说想先回去躺一会儿。陈曦点头,手里还拿着刚才路上买的两只面包,放到桌边。程看了一眼,拆开其中一个,吃了一点,又将口子拢起。

“那下午呢?”他问。

程低着头,将杯子挪开一点。“下午真不想再坐车了。你看我现在,去了也是躺在那里。”

陈曦没出声。店外有人牵着孩子过,孩子每走两步就扯一下大人的手。他望着那一截胳膊,过了好一会儿,才将目光收回来。

“你要是星期五还要拍,那天干吗说一定能回?”

“我以为能收完,后来又加了那一组。我知道,那是我自己答应的。”程揉了揉眉心,手放下时没看他,“陈曦,我今天真走不动了。”

他想说自己知道,自己不是没看见,可一想到床头那堆早收好的东西,又忍不住问,明天呢,明天出去一天行不行,或者下个周末,她先挑,到底哪天能留给他。

程抬起头。“你让我先睡一觉行不行?我现在说下周六,你敢信吗?”

那句话刺得他一下坐直。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你说想去,我也想,我早把东西全赶完了。我今天什么事都没有,明天也没有。你到底还想不想跟我待在一起?”

她将手里的面包放下,纸袋被压得响了一声。

“不想我为什么回来找你?我想跟你去,想得都怕你再问,先把日子说了。说完我自己也高兴,以为总能挤出来。”她停住,手按在纸袋边缘,“现在你非要问,我也能再说一个。可我真不想这样了。”

陈曦原先撑在桌上的胳膊收回来。他听见自己呼吸有一点急,想说不是非要她保证,只是每次都落不下来,自己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问。话到这里,却又同刚才说过的一样。

程望着桌边那只没拆的面包,过了一会儿说,她在那边也想着,到了旧镇要先找个有窗的房间,放下包,什么都不拍,先躺一下。陈曦脑子里立刻有了那张床,窗户开着,两个人可以一直留到傍晚,不必下去赶任何事。他想把这幅景象留下,便问,现在在澄州歇,等她睡醒,晚上还能不能见。
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睡一觉,这件事就过去了?”

“我只是想见你。”他说完,嗓子发紧,连自己也分不清,这时候还留她,是想抱一抱,还是非得让今天像原先那样过成。

程没有接话。陈曦伸过去的手停在桌沿,后来她将手放上来,他握住,两个人的手心都很热,谁也没有再往前挪。

她说今天先回去。陈曦点头,将没拆的那只面包拿给她,另一只她自己收进包里。到了店外,他替她将肩带理顺,问包是不是很重。程说还好,往上提了一下,又叫了他的名字。

他望着她,等她把后半句说出来。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只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,便转身走了。

陈曦回到寝室,将桌旁的包打开。衣服取出来,还有一件没折好,他拎着肩头抖平,正想重新放回柜里,才看见那件原本已经晾干,早上又被自己压出两道斜褶。